听说-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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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行至街道中心的带状遗址公园里,福来坐在了台阶上。
钱丢光了她没觉得怎样,福来心疼的是钱包里的照片——她和孩子唯一的合影。想起来就有点颓然孤寂的感觉。来往的人那么多,和她都没有关系,这世界也是冷清的。
她甚至异想天开:小偷要是拿着她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去取钱,而被银行职员扣留该有多好,这样就可以把照片找回来了。首先小偷不会傻到光明正大去银行,那么大一只钱包,她拿出来都要费好大劲儿,小偷能偷得神不知鬼不觉,可能是位专业高手,老手更不可能自投罗网了;其次,她哪有那么大能耐通知T市几大银行职员为她留份心!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对于不好的事情都希望从未发生过。不管愿不愿意,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谁也逆转不了现实。
灰砖小道上种满了合欢树,光线透过树影摇曳出点点光斑,林间飘悠悠荡着粉色合欢花,一簇一簇降落伞似的,比蒲公英长许多也梦幻许多的绒毛细细抖动着,摊开手掌它就会悠然落在手心里。
柔软的触感。
婴儿的肌肤也是这种细腻的柔软的触感,福来想。
咔擦——
“侵犯别人的肖像权时记得关掉闪光灯好么?”
福来说出口才惊觉她用的是流利的英语,她居然会说英语!
偷拍的是位新潮时尚的外国游客,显然他没有解释的打算,比划了个抱歉的手势,露齿一笑,牵动了修剪得颇为有型的白胡须。
旅馆的押金足可以支付回家费用。房间里有小零食,不至于挨饿。
没有了资金支持,想玩的地方已转得差不多,该回去了。
福来迟迟不愿动身。
问房东借了几本杂志窝在床上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看了半天,却不知道上面讲了些什么。
想不明白干耗着有何意义。
敲门声响起,谷致绯以为是房东,爬了爬头发,趿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却是汤仰故。
“抱歉,我调查了你。”所以知道你的联系方式,知道你住哪儿,知道……我找你的时候,你也在找我……们的孩子……
“先进来吧,怎么热成这样?看你满头大汗的。”福来关门时蹭到了他的手,“手好凉,你是在发抖吗?是不是感冒了?”
“我没事。有冰水么?”
“没有。”
“失陪下。”
汤仰故到洗手间,开大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一阵冷水。双手撑在镜面前,做了几下深呼吸。
接到消息后,身体里像是有个东西要爆炸了,想找个发泄的出口,必须要做点什么。可他只能一动不动坐在后车座上,任激流在身体里肆虐,说不出一句话,包括让司机开快一些。
遇上堵车,汤仰故在车里坐不住,把领带甩到肩后,像个傻子一样狂奔。不觉得累,不担心媒体,跑过的仿佛不是路,是倒流着的时光。
他强烈感觉到自己真实的活着,看什么都是美的。
汤仰故笃信自持力不错。显赫家世和优越的自身条件让他的物欲比一般人淡得多。
经历的多了,时间积淀了岁月,岁月安抚了轻狂。轻狂在年龄的不断增加中褪去。如果说当年的一夜成长还有压抑性情的成分在里面,那么现在他已经变成了自己设定的模样,有着成功人士共有的特质。除此之外,年轻帅气的他,还成了口中书上的神级人物。
此刻,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情绪失控了。年岁历练出来的定力,顷刻间崩塌。
曾固执的以为,自杀未遂后的这几年,他活得麻木。在人生最宝贵的年岁里,他做着与音乐梦想无关的事,是在浪费生命。对她的恨意是支撑他奋斗的信念。
他不快乐,一点都不。
谷致绯的服软终于让他抽出时间回头看一看。发现一路走来,他收获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东西。他一点一滴经营起来的事业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以往的每一天他都过得如此充实。
定制了长短期目标、拥有同进退的公司职员。他不再是那个不负责任、不可一世的狂傲少年。他有狂傲的资本,但他已伏低,习惯了低调与宁和。
遗憾的是,无数次的机会,他可以表明心迹,对她说一句我爱你,他没做。等到终于想说那三个字时,他再也找不到时机。年少时犯下的错,能说一句只当是年少,多年后再次犯错,又算是什么呢?
歌词、书籍、电影剧本中常出现“多年后”三个字,汤夫人常在汤仰故面前唏嘘不已,说这三个字太悲凉了,一下子就苍老了岁月,隔断了人心,中间禁锢了多少无奈。万千言语已不能开口。多少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人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汤仰故不以为然。神经纤维太过纤细的人谈到煽情戏码,他向来一笑置之。
多年后,简单的告白,时长不过三秒钟的“我爱你”;他对着如今的福来,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是心疼,只敢心疼,默默心疼。
默默地,不说话。
******
“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真决定不和孩子的父亲见面?”手心里有了黏潮的湿意,汤仰故把袖口撸至小臂。
“嗯,没有理由见。”阴霾的天气里吹着凉风,福来转了个身,背对着风,有一半声音消失在风里,“我是代理孕母。他不想见我。”
“他改——跟我说他改变主意了。你们可以生活在一起,共同看着小家伙长——”触及福来脸上的表情,汤仰故立即止住话题,“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
他只是不知道如何挽留。
要解释的、考虑的太多。他不想再用一意孤行的强硬方式解决。不想再以任何的方式逼迫她了。
他瞻前顾后,怕了很多。
她现在的样子,每多看一眼,自责就会增加一分。
她曾经是如此傲气的一个人。
他了解她生活中的一些小细节,可以在她离开旅社时提醒她不要忘带充电器,揣测得到她利用时间的方式,他像个预言家一样知晓她的琐碎。看她咬牙切齿的模样,他就很开心。工作疲劳时拿出来回味一下,会神经质的露出笑意,烦躁的心情改善许多。
他以为那就是恨,事实恰好相反。是他明白得太晚。
谷致绯明面上对他客气,他理解她心里的不服气,但自信于他可以掌控住她在意的东西。她不乐意又怎样呢?最后还不是要按着他的意思去做。
他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折磨,她却没有一次因为他痛苦过。她痛的是公司,是梦想,是她在意的那些人。他显然不在其列。他对于她,只是利用的价值。
他抓住的是她的生活习惯,她的心思,百转千回中已脱缰。
她再不是那个会想“哦,今天阴天,真好,出门不用带伞了,晒不着”然后对着瓢泼大雨暗自悔过的女生了。他给她送伞,嘲笑她的笨,把她的表情存在记忆里,不时拿出来乐一乐。
挨淋过一次两次,她不再偷懒,到哪儿包里都有把晴雨两用伞。
因想要留住她为难时,他看清了自己节节败退的渴望。
原来,他追求她的脚步从没停过,是路子走偏了。
“不可能的。当时我有苦衷,才去做的这个,相信那一位也有不得已的难言之隐。现在就算他愿意了 ,我也不愿意,不是我自视甚高,感情、过日子不是可以儿戏的东西。处在这样尴尬的关系里,我怎么和他过得下去?我舍不得的对象从不是他。”
“你要走了。”
“下午四点钟的火车。”
“只有三个小时了。”
“还有三个小时么?”谷致绯回头望望走过的林荫道,“你看,那么长一段路,我以为我们走了很长时间,才一点钟。还真有点舍不得,总觉得我要回的地方空荡荡的,T市满满的都是亲切感。”
汤仰故抬头望,四周都是高楼大厦,上下班时间会有无数白领路过这条人行道,有几个窗口,是谷致绯常跑的出版社。几百米外是个音乐喷泉广场,再远一些是座尖顶教堂。教堂紧邻一所大学。路对面是购物中心。四个地铁出口设置在路两旁。
永远不缺人群的地方。
每一寸路面都留下过她的脚印。
他多次看见她在落叶飘零的季节,穿着暖黄色毛衣,棕色靴子,左边头发抿在耳后,流海上别着一只笔帽。坐在花圃的边沿上,低垂着脸在记事本上划着什么。
她身边人来人往。
有太多可供回忆的地方,怎能不亲切?
“以你的能力,在T市会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以前你为影视剧配音,做过模特,办杂志,参演过电影,就是刚上映的《白皙圣年》,要不要去看看?”
“我听说过。好几次因为换主角的事儿炒的挺火的一部电影。时间挺紧张的,下次有机会吧。”
“是和夜勋一起演的电影,你在上面有几个镜头。不到三点电影就结束了。来得及。”
“还是不要了吧。”
“这是夜勋最后一部电影了,我有票。你不想看看以前的自己么?”
“说真的,现在不怎么想,虽然没有过去很空,但人总要往前看。”福来努力回想过以前,往往以头痛结尾。记不起来却拼命想记起来的滋味极易让一个人的情绪失控。
“不去看就浪费了。”
福来转过脸来看他。
“对不起。”汤仰故停下脚步,“我不该这样的。”
他又强迫她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又在争什么,想要怎样。
她一辈子不要记起夜勋才好。
他觉得痛苦,挣扎,犹豫不决。
不敢想以后,不愿回忆从前,现在不知怎么做才好。
这些情绪波动都到不了他声音里去,无法浮现在脸上。身体温度的变换,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多年克制的后遗症,让汤仰故失去了传达情感的能力。
祈求的事情到了他口中也会变成命令。
谷致绯或许能感受得到他的妥协,他的变化,但现在的福来不能。
“夜勋是你的恋人,你不可能忘的。你们曾经……很好。虽然过程痛苦,你必须要自己做决定。”
医生说要给予她适度的刺激。
他不能再在原地止步不前了。
公车站牌上贴着《白皙圣年》的宣传广告。黑、红、白三色为主色调,华丽诡异且悲壮凝重的颜色。画中的夜勋一脸冷酷,眼睛因为杀戮而变得血红,尖锐的獠牙勾住下唇。然而,在飘满风信子的空气里,他仰望密林中露出的塔尖时,视死如归的疯狂里有着吸人心魄的纯情神色。
塔里面,关押着他那酒红色长卷发的爱人。
“头疼。脑袋像要爆炸了。”福来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我说,海报还蛮吸引人眼球的。“
“是。我明天要去你那里出差。你会不会尽地主之谊招待我?或者,跟我一起回去。没有提前预定飞机,我开车跑长途,一个人在路上挺无聊的。”汤仰故问。
“我不想明天走。回去之后我要忙一阵子,可能没有时间去招待你。”
“那好吧。走吧,去车站,我送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以后邮点当地特产给我就好。”
只要她不结婚,他就有机会。
不会让她跟别人结婚的。
他耗得起。
“你跟我走。”
“嗯?”汤仰故想不到她会突然这么说。
“好话不说第二遍,听不见就算了。”
“好。”
她这样撒娇让他觉得很喜欢。可她不是在撒娇,无论谷致绯还是福来,都不会撒娇,至少不会朝他撒娇。
火车票已经卖光了,晚点四十多分钟。两人买了站台票,上车后又补的票。车上几乎只有落脚的地方,仍需要想方设法为来去的零售手推车让道。
汤仰故的气质和穿着与火车内的场景格格不入,大家像是可以躲开他似的,他有块比别人大三倍的空间。有人远离,有人靠近,有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从隔壁车厢过来问他要不要和她们坐一起。
“你要不要去坐?”汤仰故问福来。
“你想去就去坐啊。我不累。”
“我们换换位置。”
“不必。你觉得挤,就去卧铺区啊,出三五倍的价格,会有人出让的。你长得这么养眼,免费蹭个床位也不是不可能。”
汤仰故笑笑,他喜欢她说话的口气和味道。好像他对于她很重要。
隔壁车厢的女孩子回去后说了些什么,引得几排座位的人都朝这节车厢看。其中一个音量没控制好:“小姑娘,就算他们两人不认识,男的只是礼貌性地问一下那位……双脚撑不住身体重量的不倒翁女士,花痴也要看场合啊。她要是真来坐,一个人就占你俩位子。占就占吧,你也要考虑一下座位的感受啊。她就是站你旁边,那个小推车一来,她一脚没踩好撂你脚面上,就你那小脚踝脆骨头的,残废说不准,天塌地陷的感觉一定令人没齿难忘。”
憋笑的声音引得这节车厢的乘客回望。
汤仰故绞起眉心。
“借过一下,谢谢……请让一让,谢谢……打扰了,抱歉,谢谢啊!”
汤仰故左手被福来攥住牵引着朝隔壁车厢走,在方才说话的那人旁边挤出一块落脚之地。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贴紧他的胸膛。
餐车一来,福来瞄准位置狠踩了一脚,瞬即一脸窘迫:“不好意思,天塌地陷的感觉没有让您没齿难忘吧?”
“嘿!我嗓门不大啊。还以为人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