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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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见过长这种眼睛的人吧?”
我点头。
“是不是觉得我的眼睛颜色很特别?”
我点头。
“是不是就瞧不起我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沈俊迟冷笑一声:“你们中土人就是这样,以自己的黑发黑瞳为耀,认为这样才是正宗,相反,认为我们的眼睛我们的发色是杂色。可是……明明我们的女人比你们漂亮,却要被卖进花楼充入后院被贵族淫乐,我们的男人比你们健硕,却要被你们捆绑起来作为苦力,你们凭什么?你们凭什么要那么做?”
在沈俊迟质问我们中土人之时,我很不识相地上下打量了他那瘦弱的身板,怎么也不能把他和“健硕”联系在一起。
兴许我那样的眼神又刺激到了敏感的沈俊迟,他面皮轻微抽了抽,我怕他发怒,忙谄媚地笑了笑:“少爷……其实,奴婢看您的眼睛,只是单纯觉得好看而已……”
沈俊迟微微一愣。
“少爷……还有,你觉得奴婢长得特别么?”
沈俊迟再次愣住,有些疑惑地问:“没什么特别……的!”
“那你没觉得奴婢眼熟?”
“没有!”沈俊迟很利索地摇头。
我呲牙一笑:“那你也不知道我是谁打发来的吧?”
沈俊迟皱着眉头:“不是那个小丫头王妃给我派来的么,难道不是?”
哼,我明明比你大!
“那少爷你下次见我,可能就不一定会认识咯。”我朝着沈俊迟嘿嘿一笑,扭脸就冲出了他的内室,掀起竹帘就跑了。
同情归同情,可还是觉得沈俊迟的脾气忒怪了,我实在不想和他再多相处一刻。唉……做这样孩子的娘可有得罪受咯。
从沈俊迟院子一路狂奔,此时天色已经转黑。以前一个人在院子里无趣之时,我总是爱琢磨些王府院落和院落之间的小路,于是我熟门熟路地从墨迟居摸到了清枫苑,进入内院时,天已黑透了。我吩咐下人未我准备晚膳,又一遍嘀咕怎么宋艳贪玩又不知去哪了,真是没有一个下人该有的本分。
突然,我脑中闪现一个画面,便是我在墨迟居门口嘱咐宋艳在门口等我,我一抚额头,又慌里慌张地朝墨迟居的正门跑去。
虽然王府在夜间点着灯笼,府中不是很黑,可是一走到墨迟居就是另一番光景,黑黢黢的,破败的灯笼几欲被风吹灭。就在此时我看到银色的月光透过树叶间隙,露出斑驳的光影,落在宋艳熟睡的容颜上。
这就是我的傻妹妹,因为我的一句话就执着地守在这里,天黑了也不知道回家,只是固执地认为我一定会找到她。
我吸吸鼻子,走到宋艳跟前将她拍醒。
我想,虽然我依旧心不甘情不愿,可已不能够再获得幸福和安逸,但最起码可以让那些关心我,或值得我关心的人获得我曾经期盼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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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请帖名单,请王妃过目。”周管家将一张张红艳的请帖递至我眼前。“王妃你看是否还需再增加些人员。”
我眼神一扫,看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就头晕,手微一摆,便道:“周管家决定吧,我自小南边长大,对京师官员实在陌生得很。”微顿,又续道,“只是一切从简,虽是……虽是过继这种喜事儿,可是……王爷……”可是王爷毕竟是被人家捉去当“妃子”了。
周管家恭敬行礼,拿着请帖退了下去。
我揉着发痛的太阳穴,益发头胀目肿,我记得宋府的徐婶生娃儿的时候,甚是欢天喜地,而我眼见着两月后就是当娘的人,却怎么也欢喜不起来。
日子呼呼两月已过,这两月中本妃比之方入王府中的“望眼欲穿”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许是我这憔悴形容王府上下一干人等都瞧得习惯了,便也未再生出什么流言蜚语,相反,这两月中过得甚是平静,平王依旧是没有对得起我这“望眼欲穿”,终究未归,我的希望终于破灭,以至于当我知道我爹不远万里从南安城赶来祝贺,我也未高兴多少。
八月十五,京城有脸面的人物都应邀而来,我想这些达官贵族不与自家人吃月饼赏月,而来平王府凑趣,大抵不光因为这是一个很厉害的王爷的事儿,还是想见见我们这一对怪母子——到底那小王妃有多不正经,而那混族少年私生子长什么样。
“姐,你能不能笑个,那样……才对得起这身衣裳啊。”宋艳嘟着嘴看我。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今日穿得颇为喜庆,可是宋艳哪知我内心正是愁云惨淡,但转念一想,宋艳心实,只怕在节骨眼儿上,她又哭着剥我衣服扮我做娘,便忙呲牙露出两排牙齿:“艳儿,你看,我一笑起来就不端庄了,我这可是头一次在京城见这样大的市面,总得有点派头不是?”
宋艳忍不住“哧”笑起来,可是笑着笑着,眼圈儿却又红了,唉……看来她是没白当我妹妹,对我了解得很,我只听她低声道:“姐,我陪着你……无论怎样我都陪着你……”
我轻叹一声,在宋艳头上轻弹一下,笑道:“傻丫头……你再别想着陪着我的傻事了,你本来就不是宋府的下人,不该陪我嫁到这里的。你这次陪着我到这来我已感激不尽,等过些时日,你就回南安吧,我叫咱爹爹给你找户好人家,断不可像我……”我忙闭口不言。
这可好,原是劝慰宋艳,我这笨嘴又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只见她那双灵动的杏眼内本是强忍着得泪水霎时滚落而出,抽泣道:“姐……我,我明白得很……若平王一日未归……你这辈子都只能带着那个贼小子过活……”
我干笑一声,鼻子也发酸了,心想,若是平王归来,我也照样是这样的日子,横竖这辈子是没办法离开这王府了,那才子佳人的故事只是用来哄我的,命里怎会遇见这样的事?官宦人家的小姐又怎能选择自己的夫婿?所以,我一定要让宋艳嫁个好人家。
我拍了拍宋艳颤抖的肩头,道:“艳儿,你觉得贞王品行怎样?”
“很,很好。”宋艳抽抽搭搭道。
“那样貌呢?”
“自不必说。”
是呀,“百花王”的称号可不是一般男子就能担得起的。
“那……你会嫌弃他耳聋眼盲么?”我小心翼翼地试探。
“姐……”宋艳忽地抬头望我,小脸儿上挂着两条泪痕,她一脸严肃道:“你又瞎操我的心,贞王我统共见他也没有几次,再说,我一直以为那是你的情郎,虽然他在你那里有百般的好,可是我却从未有过那种想法,再一个,我宋艳已打定主意……”
“王妃,时辰已到。”屋外的嬷嬷催促道。
“好了,好了,我说错了便罢,那我去了。”我又拍拍宋艳的肩膀,示意她不必再为我难过,便从屋中走出,被众嬷嬷拥着去了永禧堂。一路走来,心中一直回旋着宋艳那句话“虽然他在你那里有百般的好,可是我却从未有过那种想法”。
在我心里,我确实是那样认为,世上万万千千的女子都想嫁给贞王,只因我觉得他通身的优点完全可以掩盖住那样……那样小的瑕疵,不过今日被宋艳一点拨,我才知,这就是前人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入宴,我看到在我座位旁侧的那个小人儿,倒让我吃惊不小,我印象中那放荡粗鄙的单薄瘦弱小子,玉冠华服之下还有那么点气势,尤其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琉璃灯的照射下,更是流光溢彩,波光潋滟。但……一联想起两月前沈俊迟捂住屁股哎呦喊痛的模样,我忍不住偷笑,可忽然想起他将我认错让我换药那件事,心里登时没了底。
虽然我特特交代了一切从简,但按照本朝王族礼节却仍不能少,因此这过继礼甚为复杂,我已端端地做了小半个时辰了,委实腰酸背痛,当沈俊迟在我面前磕头,他当着众人唤我一声“母妃”,第一次抬起头见我时,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不知他能将我这“丫头娘”认出来么?
于是,我甚为仔细地分辨那瘦弱小人儿琥珀色的眼中所流露出的情绪……
还好,还好。
除了装出来的……恭敬没有旁的什么复杂情绪了。
再之后,沈俊迟被礼官管家拥着去了万祖祠,认祖归宗。没过多久,认祖归宗之礼已毕,沈俊迟从万祖祠回道永禧堂,甫一落座,一把尖细的嗓音高唱:“圣旨到——”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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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醉酒之态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平王之妻沈宋氏,恭容德简,英烈忠节,封为容国夫人,其子沈俊迟,忠孝无双,封为孝安伯,各赐良田百亩,食邑三千户。钦此!
听过圣旨,我不禁心头一震。按常理,王爷的庶子立功才能封官加爵,若是一直平庸碌碌无为,也会等到年岁稍长赐个闲官。而此一道圣旨,便给我们刚“结为”的母子如此殊荣,一个封为一品夫人,一个封为伯爵。唉……想来皇上也是体恤我们孤儿寡母,年纪轻轻无父无夫庇护,皇上想得可真周到,真是皇恩浩荡啊!
只是这“英烈忠节”,我怎么琢磨怎么也不该把这样的词扣在我头上。
我拉过沈俊迟的手,欲带着他一起磕头谢恩,不想沈俊迟别别扭扭地要想挣脱我的手,我侧首看他,只见沈俊迟鼓着腮帮子满脸不情愿,那漂亮的脸蛋儿红彤彤的,像极了方才我刚饮完从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我心中暗想,看来不光是我不想要这个儿子,这个儿子也是极不情愿认我这个妈的。
好小子,你以为我这个做娘的原意带个你这么大的拖油瓶过活么?
此时,我二人的动作均在众目睽睽之下,便使出十二分的力气抓住沈俊迟的手,笑得甚是慈祥,却恶狠狠低声道:“‘母妃’不是白叫的,不听话……哼哼……打屁股。”
沈俊迟琥珀色的瞳仁猛地缩了缩,他轻“啊”了一声,便很顺从地随我磕了个头。
宴席开始,酒酣耳热之余,我瞧着这一派喜气洋洋地景象益发觉得刺眼,头也有些胀痛,想来是与这些人一起喝酒委实不够痛快,于是我推脱身体疲累,便离了宴席,大概是沈俊迟被人提点过,很识趣儿地忙搀扶我出席,真是一副其乐融融地母子和睦图。
一出正堂,沈俊迟那个别扭小子又扭捏起来,本是虚扶我的那只手忙甩开了,眼神游离也不知涣散到哪里,我本打算与他说几句母子之间的体己话,看这般疏离光景,只叹这儿子不争气,便叫他不必跟着,他巴不得我一声令下,“咻”地没了踪影。
走过几个回廊,我又对跟随着的妇仆道自己酒喝多了,心头发热要一人歇歇,将她们也遣散离开,而我自己却朝无镜湖走去。
我怕下人看见自家王妃饮酒实属不雅,便朝无镜湖的一处暗处走去,大喇喇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便从宽大的袖管里拿出两壶酒。
一壶总是不够我饮。
此时清风吹过,湖中涟漪泛起,碎了无镜湖内的圆月,我举着酒壶,望向空中那轮中秋圆月,却是皎洁如斯,遍撒清辉。
心中不觉哪一块被堵住了,仰头便灌起酒来。
我原想找个暗处,却还是被圆月照出了对影成三人的悲凉。
不觉一壶酒入腹,只觉万般景物都朦胧起来,我微眯双眼,脸上身上燥热难耐,头也跟着益发胀痛,眼前的景物晃来晃去,便扯了扯衣襟,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饮。
忽地,冷风飘过,夹杂着湖水的湿气迎面扑来,身旁的柳条随风而动,不时地拂过我的脖颈,弄得我痒痒。我伸手一扯,却觉手中抓着的物什并不像柳枝。
我又扯了扯,惊得回头一瞅。
……犹记得第一次见他,也是要扯他的衣服。
手中的酒壶登时摔落在地面上,酒香立刻弥漫在鼻端,为这本是略显凉薄的夜晚平添了几分暧昧的气息。此时,我便终于明白为什么醉酒的感觉那么难受,可还是有很多人趋之若鹜非要喝到酩酊。
这酒的魅力就在于,它能让你得到你平时得不到却万般想得到的。即使两个人此时远隔数个城池,可它就是能再下一刻将那个人带到你身边。
我确实有点想姬瑢。
在美酒的催幻作用下,我“看”到姬瑢的那一刻,即便只是一个背影,我的头也不痛了,脸也不热了,浑身舒爽,他可比醒酒汤提神。
“如……如果这是梦……嗝……那就……好好让我放肆一回。”舌头依旧打结,走路还是跌跌撞撞,我努力告诉自己走好,可还是脚步虚乏,一个趔趄向姬瑢扑了过去,不过总算是抱住了他,明显感到他身子一僵,欲要挣脱我的手臂,我刚忙收紧手臂,轻声道:“莫怕,莫怕,只是抱抱……嗝……不会把你怎样……”
我的脸紧贴着姬瑢的背部,感受他因呼吸而起伏的背部,没想到这梦如此真实,让我真的体会到了入王府以来从未有过的安宁。
姬瑢果然不再挣扎,静静地背对着我。
可是,我总觉得这样不够,小孩都知道若要成为好朋友,是需要彼此交换糖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