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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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鸣知道苏雪奇在安慰他,他马上夹一个饺子给苏雪奇说:“你吃这个,这个里面一定有铜钱,这个饺子是我包的,你看肚子大,里没是钱,准没错!”
苏雪奇打起精神把马鸣夹给她的饺子放进嘴里,小心地咬了一口,只是一个普通的饺子。马鸣一会儿说这个饺子里有铜钱,一会说那个里肯定有,一定没错,苏雪奇吃了一个又一个,就是吃不到铜钱,不一会儿功夫六个铜钱都从马鸣的嘴里吐了出来。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苏雪奇并不是因为吃不到铜钱就难过。以前她也常常吃不到除夕夜饺子里的铜钱,那时父母总是安慰她,家里谁吃到的时候总是高兴得欢呼一声,爷爷、奶奶吃到大家还要哄他们开心。可是现在,只有她和马鸣两个无亲无故的人,在遥远而陌生的一千年前一起强打精神过这个合家团聚的节日。苏雪奇不知道宋代的日子的一天是不是对应着现代的一天,她不知道2010年是不是已经过去,她也不知道她的爸妈在终于承认她已经不在那个世上之后过着怎样的日子,除夕的时候是如何地凄凉。她只知道,此刻,她没办法不想到这些,没办法继续强颜欢笑。
马鸣见苏雪奇脸色沉了下来,终于也忍不住把情绪摆到了脸上。一直以来他们都在强打着精神,今天万家灯火团圆夜,他们再也忍不住了。
苏雪奇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终于一个没忍住,流了下来。
马鸣见苏雪奇哭了,眼睛也湿润了。
这时远远地传来爆竹的声音,噼噼啪啪响个不停,听声音,是从北边传过来的。
外面一片山响的爆竹声,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眼泪流过心底的声音,两个天涯沦落人,两颗需要安抚的心。
许久,马鸣站起身走到苏雪奇跟前,将苏雪奇揽到自己的怀里。苏雪奇就那么被马鸣揽着,在寒冷的至道三年的最后一天的夜晚里,感受着马鸣的体温透过衣衫一点一点传到她的心里。
第二天一早,苏雪奇早早从睡梦中醒来,梦里都是鞭炮的碎屑。寺院的行者敲着木鱼儿,沿街报着时辰:五更,天色晴明,风寒骨冷。苏雪奇躺在床上,听着行者的天气预报,知道正月初一还像去年冬天里一样寒冷。苏雪奇想起昨夜的饺子,想起昨夜的眼泪,想起昨夜马鸣给她的那个温暖的怀抱,想起彼此之间的安慰,抖擞精神,一咬牙从被窝里坐起来,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好。
马鸣听见苏雪奇起身的声音,也穿好衣服从自己的屋里走出来。苏雪奇冲马鸣灿烂地笑了一笑,说:“过年好!”
马鸣也笑着给苏雪奇拜年说:“过年好,大吉大利!”
苏雪奇说:“今天干什么呢?去拜年吗?”
马鸣笑道:“今天有朝会,王爷要去参加,我不用去王府拜年。”
苏雪奇说:“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去唐子陶家拜年吧。”
两个人吃过早饭,过了辰时,提着礼物出门雇了一辆小车,直奔内城唐家。
唐进把两个人高兴地迎了进去,苏雪奇和马鸣坐在前堂,不一会儿,唐子陶满脸是笑地走了进来,一路走,一路朗声说:“过年好!”跟着站定一揖到底。
马鸣和苏雪奇赶紧站起来回礼,然后三个人才又客气一番后坐下。
三人随口攀谈一阵,然后苏雪奇进后院内堂去见唐夫人、唐老太太,给她们拜年,又给唐家两个孩子派了红包,闲聊一阵家常,这才告辞回到前堂。
唐子陶和马鸣正在聊元旦的大朝会,二人见苏雪奇回来了,就接着说:“皇上的车驾一早就去了大庆殿,殿前列法驾仪仗,百官都官冕朝服,诸路举人解首也都穿上白袍青縁,戴着二量冠来参加朝会。此外还有各国的使臣,大辽的、高丽的、南番交州的、回纥的、于阗的,据说今年大理国也派来了使者,可能是因为皇上今年刚刚登基吧。”
马鸣说:“这么说大理不是每年都派人来了?”
唐子陶说:“正是。”
三个人聊了一阵,马鸣和苏雪奇站起身要走,唐子陶稍作挽留,然后送他们两个出去。临走的时候,苏雪奇另拿出一个红包交给唐进,谢谢他这一年来为她跑这跑那。
第二天张贴出皇榜,说是改元咸平,是为咸平元年。
苏雪奇和马鸣在家呆着也没事干,无非是打发时间。外面又冷,哪里也不想去。郡主放丁香回来和家人过节 ,院子里有了年轻姑娘的身影,变得活泼起来。
初二晚上,又下雪了。
第二天早上,苏雪奇和马鸣两个人又堆了一些流氓兔、福娃之类的,到了晚上点上几盏油灯放进灯窝里,一闪一闪的。丁香高兴地说:“比郡主府里的雪狮子有趣。”
苏雪奇笑笑,说:“你也就是在家里说说,和永昌郡主肯定不敢说。”
丁香吐吐舌头说:“郡主自己都说府里的雪狮子没有苏姑娘和马公子堆的雪人有趣。”
说起郡主,苏雪奇对马鸣说:“明天我和丁香一起回去,给郡主拜个年。”
第二天,苏雪奇还没有收拾好,门外就来了一个契丹人,戴着金冠,穿着窄袖的貂皮袍子,肩上背着一个大包袱。郡主府里派来接丁香的车和契丹人一起到了门外,车夫进门往右手的东厢去,契丹人则是在门外站定了,大声问道:“苏雪奇姑娘是住在这里吗?”
苏雪奇在屋里听到外面的问话,出来一看,是一个不认识契丹人,就说:“我就是苏雪奇,你是……”
契丹人听说,把左手放到右肩上说:“小的见过苏姑娘,小的是跟随大辽使臣来宋国的仆从,受使臣委派来给苏姑娘送礼。”说着递上一封信。
苏雪奇心里奇怪,大辽的使臣何以会给自己送礼,一边接过信。
两个人进到屋里,契丹人把肩上的包袱放到桌上。苏雪奇这才把信打开。原来信是耶律远山写给她的,耶律远山问候她一切安好,说很想念他们一起在汴梁的大街小巷度过的时光,这次趁大辽的使臣来宋国参加正旦朝会,特意托使臣带信和礼物给她。
苏雪奇看完信,契丹人把桌上的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虎皮的袍子,另外还有一只纯金打造的碗盏。苏雪奇拿起碗盏,心想这个契丹二哥送的礼还真是贵重,金碗是要和她再谋一醉,而虎皮大衣这样难得一见的东西,也能拿来送礼,这对于苏雪奇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苏雪奇还记得春天见耶律远山时他挂在腰间的那条豹尾,现在他又托人送了一件虎皮大衣给她,这样凶猛的动物的皮毛苏雪奇从来没想过会穿在自己的身上,但是她也明白这是一个野兽出没的年代,老虎也算不得什么珍稀动物,更谈不上受到政府和社会的保护。而耶律二哥送她的这件老虎皮的大衣大可以帮她挡风遮雪,度过残冬。
苏雪奇让契丹人稍坐片刻,她铺好纸,拿水磨了一点墨,想了想提笔要写,这几秒钟的功夫,砚台里的墨冻上了。苏雪奇赶紧用嘴哈开刚刚冻上的墨汁,迅速拿毛笔蘸了些墨,赶紧一边哈墨一边给耶律远山写了一封回信,信里无非写些想念和感谢的话。写好信,苏雪奇将信折好,交给契丹人,请他带回去交给使臣,再由使臣交给耶律远山。
这时丁香过来问苏雪奇能不能走了,契丹人站起身告辞,苏雪奇忙拿竹竿从墙上挑下一串铜钱拿给契丹人,算是谢谢他专程跑这一趟。又翻箱子找出皇帝赏赐她的物件,挑来挑去觉得没什么东西适合送给耶律二哥的,后来灵机一动,把秋天里在集市上买的一个磨喝乐并一个皇帝赏赐给她的酒壶拿出来包了交给契丹人让他带回去给耶律远山。
送走契丹人,苏雪奇把耶律远山送他的虎皮大衣穿上,丁香吓了一跳,说:“苏姑娘,这件皮裘也太威风了吧!”
苏雪奇笑道:“那咱们就去吓一吓郡主她们两个,看看她们害不害怕!”
苏雪奇坐着来接丁香的车,和丁香一起回到郡主府。一进大门,苏雪奇就看见院子里果然三五七步就堆了一个雪狮子,也有像样的,也有不像样的,嘴都张得大大的,留着放灯。苏雪奇笑了笑,跟着丁香一路来到蓝田郡主和永昌郡主平日里猫冬避寒的暖房。
苏雪奇一进屋,还没来得及行礼拜年,永昌郡主眼尖,已经从床榻上下来,跑到苏雪奇面前大声地说:“苏姐姐,你这件皮袍子太好看了!”
(四十一)咸平元年
苏雪奇终于脱下了皮袍子,春天的气息渐渐回到了人间。这漫长漫长的冬天终于经过春节后的一个月左右的反复后,悄然离去。虽说二月春风似剪刀,但是与什冬腊月的刺骨寒风相比,这二月的春风之冷毕竟透着无限的希望。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人又开始不必与严寒作艰苦的斗争了。脚下的冻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松软起来,蔡河里的冰也在一夜之间消融,小草偷偷地从这块儿那块不起眼地冒了出来,三两天的功夫就绿了一大片,近看稀稀疏疏的,但远远望去已经碧绿如茵了。
春天真是好啊,一切都充满生机和希望。苏雪奇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温暖明媚的天空,清澈流丽,令她想唱歌。唱什么呢?关于春天的歌很多,小时候唱的小燕子、春天在哪里,长大后喜欢的北国之春……儿时的歌曲简单明快,充满探求的欢乐和直白的美丽,而长大后喜欢的歌曲清丽而又深沉,感情醇厚醉人。苏雪奇哼着“妈妈犹再寄来包裹,送来寒衣御严冬……故乡啊故乡,何时能回你怀中”,不禁热泪盈眶。
这时长生从门外进来,上来给苏雪奇见礼。苏雪奇忙别过脸去把泪水擦去。
长生递上一封短札,原来是兖王赵元杰邀她参加下个月上巳节的春禊。
今年的上巳与往年不一样,今年的上巳和清明节重了,所以三月初三这一天算是清明的正日子,而今年三月初三的上巳节则向后推十天,改在三月十三日。
苏雪奇写了回复让长生带回去复命,心中很是期待这传说中三月三的上巳节。杜甫的诗里也写“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苏雪奇从前读书的时候就很向往古人每年三月三去水边嬉戏、沐浴、采兰,袪除灾祸,祈降吉福的修禊活动,对王羲之等人在永和九年那一次兰亭雅集曲水流觞的风流故事更是无限神往。现在,赵元杰邀她“上巳节”一起出游简直是求之不得。
苏雪奇日盼夜盼,盼春风更加和暖,盼春水更加多情,盼郊外的草长得更加厚实碧绿,盼三月十三日早一点到来。难道真的是地气转暖,人心思动吗?
马鸣也盼着三月十三赶快到来,到时候不单有假期,更重要的是补偿一下整整关了一个冬天的胳膊腿儿,还有整整被禁锢了一个冬天的心,整个人可以在大自然里得到放松。像朱自清说的打几个滚,踢几脚球!
也许久处热带的人们恐怕很难理解这种心情,当眼睛和心灵都灰蒙蒙地生活了半年之久后,那种重获五彩、重获生机和希望的心情!
苏雪奇盘算着春游要穿什么衣服,带什么吃的,去了之后要在草地上铺一大块花布,然后在上面摆上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最好马鸣再坐在一边弹一两首悠扬的吉他曲……唉!没办法,想着想着就穿越了!这个时代,马鸣怎么可能坐在草地上弹吉他呢?不过,没有马鸣的吉他,谁知道别的人会不会在水边拂琴,那不是更有韵味!
苏雪奇又兴奋又激动,还没到三月十三呢,她自己一个人好像已经预演了届时的盛况,她一遍又一遍自己在家细细描画春游的场景,仿佛喝酒,酒还没开坛,自己先就醉了。
果然一切都没令苏雪奇失望。
三月十三日终于来了,窗外晨光还在抓紧最后的时候赖床,四周还是黑灰色的,苏雪奇睡在床上早早就醒了过来,再也无法入眠。她在床在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等着天放光。终于庙里循街报时的木鱼敲了起来,随即响起了长长的天气预报:上巳晴明,早起修禊。苏雪奇听到喊声,立刻从床上坐起来,穿衣洗漱。北屋马鸣听到声音,也从床上爬了起来。
苏雪奇收拾好自己,又忙着收拾吃的东西,等一切收拾完了,兖王府派来接她和马鸣的车也到了。
苏雪奇和马鸣坐着车,沿蔡河一路出陈州门,路上牛车、马车到处都是,男女老少提着篮子,领着小孩的都有,也有坐车的,也有步行走路的,还有坐着轿子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聚到街上,不约而同都奔城外而去。
出了陈州门向北转,远处汴河水汩汩东流,城外错落的人家,还有人家院子里的耕牛,三两成画。农户散养的鸡鸭扑动着翅膀,篱笆墙边的大黄狗虽然不热,还是张着口吐着舌头,一头两头老母猪,身前身后领着十几只猪仔欢快地享受着属于它们的春天。苏雪奇和马鸣坐在车上,眼睛向四处张望,这也看不够,那也看不够。郊外的空气好像比汴梁城里新鲜些似的,郊外的天空也仿佛比汴梁城里的天空漂亮些似的,路的前方,远处的更远处是黛色的山峦,地平线的尽头,没有尽头。
路的前方虽然没有尽头,但是路的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