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字谶-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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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是错在不该与长孙无忌私奔?还是不该与他合谋放走重犯?”他忽的将茶碗向案上一墩,怒声道:“一而再,再而三的欺君,你们眼里还有没朕?”
清阳见他震怒,也“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我忙辨解:“奴家知罪,可这些都与长孙大人无关,放走巨鹿王也是奴家一人所为。还请皇上明察,不要牵累无辜。”
“事到如今,你尚且自身难保,还想替他掩盖罪行。你对长孙无忌倒真是情深意重呢。”他语气尽是嘲讽。
我急忙摇头,否认:“奴家并非是因为对他有情,只是此事确是因奴家一人而起。奴家只是……可怜那孩子,又觉得愧对……他父王。所以才……皇上圣明,巨鹿王还小,不谙世事,何况已入了佛门净地,心无杂念,再与世无争的,就请皇上给他一条生路吧。”为了不激怒他,我不得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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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清阳的意思说下去,可说得也是真心话。事已至此,我也再无别的路了。
“你以为你是观世音菩萨吗?谁都想救?朕记得你在阴山时曾说过,是最后一次求朕,从此情分已了,怎么这么快就都忘了?”他说着起身离案,踱到我近前低声道:“你不是不会后悔吗?你不是选择长孙无忌了吗?怎么?私奔不成,便又回来找朕了?你当朕是什么?”说完冷“哼”一声,不再理我,转头向殿外一扬声道:“传膳,朕饿了。”
我见状忙扯住他的袍角,厚颜道:“皇上,奴家后悔了,请皇上给奴家一次机会……给巨鹿王一条生路。”我说着目光一闪,又道:“奴家不凭什么,皇上不是说奴家若射中,就应奴家一件事的吗?自古都是君无戏言的!”
他自鼻间轻笑一声:“好,朕就应你这一件,暂不杀巨鹿王。别忘了,朕还没有治你的罪呢。”
“奴家任凭皇上处置。只是皇上要应的不是暂时不杀巨鹿王,而是——永远。何况,一个孩子会掀什么浪?皇上当初以武定天下,还会怕一个小小的巨鹿王吗?”
清阳身子一僵,不停的拿眼狠狠瞟我,我只硬着头皮佯装不见。
“你……”李世民手指着我的脸点了点,才忿忿道:“好,好,朕倒佩服你的胆量。朕应你,不过也提醒你一句,朕只能应你这一件,你可记好了。”
我自是明白他的意思,无论怎样,总算保下了承义的一条命,我也算安心了。
“对了,你不是来领罪的吗?那就先留在甘露殿做个宫女吧。”随又指了指清阳:“你先下去。”
“是”清阳躬身出门时不忘飞快的给我递了眼色,我明白他是不要我再惹事。
我起身退到殿角,李世民已跨到隔间的宽大紫檀食案前坐下。十余个身穿紫衣,头裹黑色幞头的尚食局女官,一手携着红绣罗巾,一手托着食盘,袅袅婷婷的进殿将鎏金食盒一一摆在案桌上,来来往往足足摆了二十几样菜式才退了出去。
我也不知该做什么,只像块木头般杵在空阔的殿角,随着晃动的五彩珠帘,看着几个内监宫女在李世民身边小心谨慎的为他布菜服侍着,听着自己肚子咕咕的叫,有一种自尊受到鞭苔的感觉。
等他优雅的用过膳,接过宫女递过的淡茶清了口,吐在内监奉上前的玉盂内。方拭了嘴角起身,掀了珠帘出来,瞥了我一眼,对旁边一位白净俊秀的女官道:“房长御,这个宫女初进宫来,不懂规矩,你好好调教调教。”
“是”房长御清亮亮的应着一福礼。
……
虽然在宫中待过几年,可还从不知做宫女这么辛苦,仅仅两日便让我觉得应付不及了。每日学着规矩不说,还要学会察言观色,时时得觑着李世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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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只要他稍有不悦,整个甘露殿上下都灰溜溜的,连大气儿都不敢出。还好,甘露殿的女官及内监都对我这个突然降临的宫女并不为难。他们揣磨人心已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心里比谁都清楚,服侍天子的近侍都应是在宫中接受数年学习和调教的女官,最后还要通过内人、尚宫等考试,才得以到皇上身边服侍。而像我这般来历不明的,她们自是要小心谨慎应对,唯一的方法就是敬而远之。可甘露殿的掌事魏尚宫却是个例外,每次面对我时都是横眉冷眼。
辰时刚过,李世民一下朝便与房玄龄、魏徵几人回到中殿议事。我端着刚煎好的金镶玉放到他面前御案上,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现在已完全将我视为无物,与所有的宫人们并无两样了。
房玄龄接过清透的翡翠茶碗,一抬眸见是我,手略歪了一下,遂微欠了欠身,顺势瞟了眼若无其事的李世民。
“长孙无忌递呈,要辞去右仆射一职,依二位爱卿看,眼下还有谁能胜此任?”李世民漫不经心的说。
房玄龄与魏微、杜如晦相互一对视,开口道:“依臣愚见,这个职位还只有长孙大人可以胜任,再别无佳选。一来他是开国功臣,足以服众。而更重要的是他确有辅君济国之才,是他人所不能及啊。”
“难道我大唐除了他就再没有这样的人才了?”李世民轻吹了吹茶上的袅袅热雾,继续道:“朕也明白。可皇后也向朕谏言,极力反对长孙无忌再任此职,只道是自古外戚弄权误国之例比比皆是,不得不慎重啊!”
我站在一侧垂首静听,真的是他自愿请辞的吗?还是李世民在给他施加压力?到底是我连累他了。不过依此看来,巨鹿王之事,朝中大臣并不知晓,想必李世民也并不想声张。
“难得皇后深明大义,不留私心,是我大唐之福。可任用长孙大人是以全局出发,是以国家社稷来出发。想当初皇上启用长孙大人也并非出自私心,也是唯材是用啊。”
李世民不理会魏徵的话,微微沉思片刻,问了句:“候君集如何?以往家国未安时,他功不可没,也是开国臣子,服众应是没问题的。”
“候君集是名虎将,可……”
杜如晦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李世民打断:“行了,暂不议此事,右仆射这个位置就先空着吧。说说法雅的事,审得如何了?”
杜如晦忙一欠身回道:“臣正要向皇上禀报,法雅招供了,只因他当年得宠于高祖,可以自由出入宫禁。可如今皇上并不待见他,以至心怀怨恨,才散布妖言蛊惑人心的。而且……他还招认曾与裴寂谈过此事,而裴大人并未据此上报。臣也已问过他了,他虽矢口否认,可法雅却是至死坚持所说是实。臣想案子应该可以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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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嗯”李世民把玩着手里的玉碗,随意的问着,“按律该如何处置?”
“朝中司空竟与妖僧勾结,按律当斩。”
李世民将茶碗轻放到案上,一仰脸望着房顶,幽幽道:“念他是故旧,给他条活路,放其归乡养老吧。”
“臣——尊旨”杜如晦深深一躬。
我默然听着,心里忽明忽暗,裴寂原是高祖宠臣,风光无限,高祖对他向来是言必听,计必从。他历经世事,聪明绝顶,又怎会愚蠢至此,去与一个小和僧勾结?何况,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案,又怎劳兵部尚书杜如晦亲自审案?实是不合常理呢。想必他错就错在当初不该出谋帮高祖和李建成打压李世民,巫陷杀害了秦王府的亲信刘文靖吧,如今才落得如此下场,实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呢。
趁添茶的机会,我出来透了口气,忽见内人彩霞从后殿出来,便笑着问道:“彩霞姐姐,这是去哪里?”
“去尚服局,昨日将宫裙送去洗了,这会儿去取回来。”
我点点头刚欲走开,转念一想又回身道:“你歇着,还是我去替你取吧,也好熟悉一下。”
“这……也好”彩霞说着接过我手上的茶盘,嘱咐道:“尚服局在掖庭西南,别乱走,取了就回来。”
“彩霞姐放心,奴家明白的。”我应着出了甘露殿,一路绕过彩丝院,穿过长长的千步廊,便看见了掖庭的嘉猷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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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宫阙深深深几许(上) 。。。
掖庭我来过的,那次是去暴室看秋婵,事事犹在眼前,好似昨天,想着又一阵悲从中来。只觉心里沉闷不已,如压了块重石,再不愿去想,只加快了脚步。
尚服局是个极宽敞的三进大院,刚踏进院门便可闻见一片隐约的撩水捣衣声。也不耽搁,直接去司衣司取了已叠得方正,尚带着蔷薇熏香的宫装出了尚服局。
暗想春寒宫是幽居犯错妃嫔的冷宫,应离暴室也不远的,遂又沿着石板路疾步穿过宫女居住的区域,直向暴室方向走去。
在狭隘的小巷内又行了一柱香的功夫,终看到了暴室,仍可听见时面隐隐传来的阵阵哭骂声,直让人禁不住打冷噤。忙紧着两步继续向已不见人迹的巷内而行,清冷的天气里,我却通身都出了层细汗。
直到一座破败的朱漆门前,门檐下一块不显眼的泥金匾上“春寒宫”三个字已脱了漆,不仔细辩认,根本看不出。高高的古旧门墙边衰草连绵,荒庭凄寂,景色寒碜。
我停下脚步,看着紧锁的院门上一把铜锁已是绣迹斑斑,四周一片死寂。只觉如杵在心,透不过气来,想唤菀棠,都无力出口。
忽闻蹭、蹭的脚步声传来,我一怔,小巷空空却无处躲闪。只转过头看着一个没品质阶的小太监提着个红木食盒过来。我略向后退了一步,他走上近前狐疑的打量了我一翻,见我一身丁香色低级宫女服,随问道:“你是哪个院儿的?到这来做什么?”
“哦,奴家是新入宫的,本是去尚服局取衣服的,可路不熟悉,不知怎的就走到这儿来了。”见他半信半疑的神情,忙又佯装好奇的问:“敢问公公,这是什么地方啊?怎么连个动静也不闻?”
他扫了眼我手上的宫装,才开口道:“这是冷宫,没事儿别到这儿来,也不怕沾了晦气?”说完不再理我,只自腰间取出一串钥匙,打开大门下端的一小门穴,向里喊了句:“送饭了!”然后将食盒内不见一丝热气,饭菜汤混在一起的两碗残羹递进放在地上。
我再也忍不住满心的痛楚,泪水滔滔而下。
小太监“啪”的将小门关上,见我还在一边站着,不耐的说:“你怎么还不走?哭哭啼啼做什么?莫非以前侍候过里头这位?”
我低下头擦着连绵不断的泪水说:“不是,奴家只是觉得这里面的人很可怜,怎么说也曾是个妃嫔不是?”
小太监边锁门穴边不屑的道:“真是少见多怪,在宫里这种人多了。这还算好的,你再到暴室看看去,那里累死、打死的每天都有。行了,快走吧,当心被掌事的看到你在这儿偷懒,有你好受的。”
听见院里有寂寂的脚步声传来,我心里一颤,见小太监起身皱眉看我。不得不迈起沉重的步子,缓缓移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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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空白一片,心里苦涩不堪。泪水连连漠然的出了掖庭,路上三三两两的太监宫女不时瞥着我窃窃私语着。
我厌恶的绕到一处石山后,本想避开人,痛快哭上一场,却与石后坐在地上,同样低声哭泣,泪水狼籍的宫女不期相视。两人都是一愣,又都别过脸去,默不作声。
都是落难人,也无可避讳。我在离她一段距离的一小块石上坐下,瞥见她手上鲜红的伤疤,吓了一跳,惊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没服侍好娘娘,被炭火烫的。”她吸了吸鼻子说。
我皱起眉,脱口道:“哪个娘娘如此狠心?”说完见她惊愕的看我,方知自己失言。
她反倒坦然了些,“看你像是新进宫的,这般口无遮拦,小心惹祸上身。”
我点点头,又急忙起身:“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找药来。”
她一把扯住我的裙角,苦笑:“不用了,我这就回明义殿了,一会儿娘娘找不到我,又该发火了。不过是贱命一条,大不了一死。”
“怎么是贱命?谁的命都是一样的珍贵。别说了,你这样下去会感染的,你等着。”我挣开她的手,匆忙往甘露殿跑去。
直到殿前,才想起抬袖抹净脸上的泪,合目平缓了须臾,才沿着回廊欲去侧殿后宫女休憩的小房。忽的被彩霞唤住。我忙下廊迎至殿前,还不及开口,她已低声道:“怎么去了这么久?皇上刚刚还问你呢?”她说着接过我手里的宫装,仔细的端详着我。
我转头掩饰的抚了下鬓角道:“奴家……刚刚走差了路,所以耽搁了。”
“是吗?哭来着吧?还骗人,瞧我这宫装上都是泪吧?”
我这才发现浅紫色的宫装上已湿了一片,急忙道:“这……彩霞姐,真是对不住,奴家这点事都做不来,甘愿责罚。”
“行了,先进殿去吧,记着小心着些。”
“是”转过身只觉头昏昏的,泪眼模糊的看着殿前喷吐着香烟的铜鹤和金鳌,忽见旁边的窗子动了动,忙打起精神轻着脚进殿。
几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