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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桃叶渡-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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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第 20 章
检视进行到这里基本不用再往下了。她已魂飞魄散:从少女向少妇的褪变如此模糊,几乎没有任何过渡,不仅缺乏那些不太必要的耳鬓厮磨、温声软语和海誓山盟,连那些“必要”的疼痛、重压、揉捻都统统缺位。一切感官在她睡梦时联手罢工,连残渣碎屑都没漏给她。
怎么办?三日之后回门,阿妈若是问起……
事态的严重性被这个六神无主的小女子扩大了。她开始撑着不睡,等他,一连两夜。后来发现收效甚微,干脆改成装睡。装睡这套动作她太熟了。小时装睡骗过阿妈,骗走后瞪大眼看飞进屋里的一只蝴蝶,看一中午。大时装睡骗过舍监,骗走后起来温书,温到凌晨。她做起来得心应手。终于,他被她长而深的呼吸骗过,在三更时分穿过九曲回廊,悄悄潜进来。在他手底下,门窗桌椅好像都知疼知痒,动作大点都怕它们惊叫出声。他开门关门时,她把身侧向床内,把心吊在半空中,绷紧了等他靠近。许久,床沿微微一陷。
好了,偷瞧的机会来了。稍稍悬起左眼角。以为会看到一张介于中年与老年之间的脸。没想到占满她左眼边角缝的,居然是一副面具。雕得相当精致。细部的凹凸起伏成功地塑出一张清俊的脸。既容纳了真脸的所有优点,又将一切真脸应当经历的风刀霜剑全部抹去。在它面前,偷瞧已失去意义。于是她的左手蠢蠢欲动,想酝酿一次偷袭。不知哪里露出破绽,竟叫他觉察,起身急退。“等等!”一慌,她整个人挂过去吊在他身上。“等等……”话是经不起重复的,重复一回就肢解一回,到最后七零八落,将她孤立无援的模样坐实了。简直就像多年前那个卡在柿子树上下不来的“她”。
心一软,他又乖乖地坐了回去。接下来总归是要一问一答的。男女之事问不出口,那就从“根底”上问起,比如三千弱水,他为何单挑她这瓢。藏在面具后的那张真脸在蹙眉,在为难,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他们关系中的自然而然与命中注定。拿这样一具糟朽得差不多的躯壳去谈自然而然和命中注定,是否太荒谬?他真的不确定。还是自卑了。面具就是明证。他不愿让她看见脸上那两道叫日光灼出的狭长斑纹。按理说终年不得见日光的他不应让那炽烈的光有任何照拂的机会。可是冲动难以抑制。这么多年来也就只有两回,曝在朗朗天日之下。一回是在十多年前,他跟在迷了路的小陶叶后头,捡到她,拍哄她,照料她。那天天气阴郁,日光不烈,只在他鬓角处留了道蜿蜒的暗青色,几乎能与血管混同。一回是在数月前,朱雀东大街的牌楼附近,那个绸缎庄前。没什么。只是太需要这样平常的偶遇了。太需要它们去支撑这漫长到近乎绝望的等待了。
情势变得古怪起来。原本他是强大的、不容拒绝的,现在却因糟朽残缺而想要丢盔弃甲落荒而逃。是她截下了他。那句如怨如诉的“等等”。他们之间原本隔着一条长长的断裂带,这下迅速弥合了。两人对坐,那股“熟”缠在中间,类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无端惹起一种带着青涩的羞涩。他从面具后头看她,放心大胆地看,有了掩体,再放肆也会有副斯文的表象。看得长了,难免要动些别样心思。拥抱在此刻,既是突如其来的又是水到渠成的。急骤的抚触也是,隔着面具的疯狂啃噬也是。她在他的手探过来的时候就想避了,只是这空间太尴尬,基本没留什么退路给她。一避两避避不开,她的一举一动一不小心就成了撩拨。轻轻撂倒她以后,他开始十分笨拙地剥她。那个巴掌就是在这时候劈出来的。本该劈在结实的皮肉上。只因当中有层面具阻拦,劈的时候就失了准头,金属冰冷沉闷的声响在暗夜里爆开。有一瞬近乎真空的宁静。之后他默默起身,默默离开。她眼睁睁看着他们之间的断裂带随着他的脚步越撕越大。脑子里全是无所适从。嘴却是有主意的,她喊他:“青语哥!”。阿乌偷教的,真实用,马上就派上用场了。没人知道这声喊有多可怕。除了他。在这声呼唤面前他从来都是毫无防备的。于是他被击中,开始感到疼,从骨头缝里往外疼。行动因剧烈的疼痛而迟缓,迟缓给了她机会,贴上去,来次拙劣的弥补。他吃力地回头,吃力地配合她完成这次拙劣的弥补。手牵着手,两人颇为齐整地朝床上躺去,躺得好好的。
没想到天那么快就亮了。已踏进第三天里,该“回门”了。回门时与出嫁时一样,浩荡而排场,但美中有不足:缺了个作陪的“姑爷”。阿妈对这些再不计较。当一个担忧得寝食难安,每挨过一夜就老掉十岁的母亲终于盼回她的独养女儿时,的确是顾不上计较的。她只关心她的心头肉瘦没瘦、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受人欺负。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她心里仍希望这“水”回流的时候模样并不那么糟。是不那么糟,甚至算得上好。这下才彻底放下心。母女两个钻进房中,抵上门喁喁私语。没人知道她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她和他之间略微阻滞的关系在这次“回门”之后豁然开朗。一切都很熨帖,她正按着阿妈教的,一点一点朝着“贤妻良母”上靠。有时竟还会红着脸小小“魅”他一“魅”。这么过下去,其实也不错,是份别样恬静的样子。当然,若是波澜不兴的话。
漾起的波澜来自于一封请柬,黑底金花的外在,雪白的内在,一串串字体在上头虎步龙行,狂放不羁,一看就知道与那些由管家们代笔的“大路货”不是一事。署的虽然是肖家长子肖文育的名,却会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那个浓酽急撞的肖飞戏。别看声势张得大,里头内容极简单,就是七月十五“盂兰盆会”,肖家在乌纨江上办了个龙舟赛,想请元家大当家的过去一同观赏。放在过去,这些虚礼能推则推,推不掉的就由管家去挡,现下不同了,大当家的有了夫人,若再派管家去,礼数显然不够周全,都在一个场面上做营生,多少应当顾顾对方的脸面。于是陶叶去了。二管家与阿乌作陪,在那儿又碰到青娟,三个小女子凑到一处,孩子心性大发,咕咕哝哝总有说不完的话。但凡需要客套、应付或是打哈哈的,二管家自然担下,她们主要是叙旧、感怀兼话温凉。龙舟赛被抛到一边,学校里的事占了主流。青娟说窗台上那盆凤仙花已开得火烧火燎,再不摘下涂就该糟蹋了。又说自她走后,房里搬来另个女生,很不惯,还是她好,有默契。说得两人眼眶湿湿的。然后是长长的沉默。还是青娟出来破僵局,她说,要不,你常回学校走走嘛,也好探探我,两人说说话。阿乌噘起嘴,插了一句,夫人已经是夫人了,哪里能随便往外走!青娟吊起眼角翻她,暗地里哼唧:封建!。陶叶心事顿时重起来,到家的时候脸上凭空多出一抹感伤。他心那么细,怎么会看不出?只是在犹豫,犹豫该不该“松”些。之后七夜。七夜见她不得开心颜。罢了。赌一把吧。第八夜,他对她说,你若想到学校去看看,那就去吧。他见她从错愕到迷惘再到了然,一路开放,最后羞羞地笑了。不知有多感激他。全没把他这举动往个赌局上想。也没想到这赌局是她那一巴掌劈出来的。正是那一巴掌让他认识到:她是个“新”的,过往不论多刻骨铭心,在她那里都已不作数。所以他必须赌,拿他这绵长的等待去赌,赌她的心,赌她放出去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1 章
太险了,这么不要命的赌法。就不怕一败涂地,前世今生颗粒无收?
怕。当然怕。怕也不能将她拗回那个“她”。想要“自然而然”?想要“命中注定”?哪有那么便宜。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已脱开干系。一个在阳世苦苦寻觅的时候,另个还在六道轮回中循环往复。这脱离太彻底了。以至于到后来他只敢做个她生命的暗中参与者,焦急地躲在背光处等着她抽条、拔个儿、长大,略微心酸地摆弄手中的照片,像个日日劳作的农人在摆弄他微薄的收成。那种惶恐,那种随便一个意外就能让人前功尽弃的惶恐,没尝过的人是永远不会明白的。何况他与她又不对等——他那么糟朽、那么残缺,她那么鲜嫩,简直就是青翠欲滴。该由同等的鲜嫩来衬托才对。这条巨大的断裂带要拿什么去填?想想都可怕。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她身旁真的有了个同等鲜嫩的。那是他毁掉他们,还是他们毁掉他?无论如何,空想无益。该来的总要来,悬而未决的总要决。挡是挡不住的。谁能挡住命运的崩塌?于是他妥协了,对她说,你若想到学校去看看,那就去吧。
面具给了他最大程度的掩护,滤去表情后的声音既平静如水,又从容不迫,无端有份明媚。看她,简简单单一句话就给哄高兴了,很没有心机地去忙碌,拖出书本翻翻晒晒。他在暗处看她忙,笑得苦苦的。其实是他想深了,陶叶的心没那么多窍,不过是等九月开学,过去走走,看看校园、看看先生、看看同窗。就好了。还是懂分寸识大体的。后来她真去了,一月不过两三趟,快去快回,并无任何丝牵丝绕,他笑里的苦才一点点稀下去。
有时也会讲些从学校里听回来的笑话,净是那种“某某同学课上睡着,叫先生逮住罚站”的,白水一般,淡而无味,亏得他能次次捧场,叫面具遮住的脸上满是过量的“疼宠”。从这蹩脚而憨稚的笑话中,他一再比较、一再确认她与“小桃”的不同:一个青涩,一个圆融,一个“熟”了以后爱做些小怪,一个自始至终进退有度。比如“画眉”一桩,刚开始时,她紧绷如满弓,一副怕他吞了她的模样,眼皮、睫毛、眉毛,抖得“簌簌”的,后来画惯了,画熟了,她就做起怪来——趁他不备,偷偷拈起眉笔,一个迅捷的横扫,两道粗黑的线就直愣愣地立在他面具的眉弓部位。此时再瞧她,声色不露,只有无辜。“小桃”呢,“小桃”是柔的,抬起脸静静让他画,哪怕画到半途他就被她弄迷了心窍,笔触描上去,根根不在状态,她还是柔藤顺蔓地随他描。这两人楚河汉界各自归流。但他两个都爱。一样爱。一样豁出一切去爱。
爱岂无伤?除非斩尽三千烦恼丝,堵住眼耳与口鼻,跳出三界做尊者。不然,“伤”是迟早的事。自伤或伤人。明伤或暗伤。轻伤或重伤。内伤或外伤。种类繁多,能让人霎那间无力回天。致命伤往往发端于某个遥远的过去,若朝来路上追溯,要走好长一段才能看见那个小小的祸端。那时它还是温和无害的,讲得过头一些,它与他们的生活甚至是平行的,彼此并无关碍。当然,大部分祸端不会自生自灭,它们有豢养者。豢养者可能是有意无意间结下的仇敌,可能是至亲至交,这些防备起来虽不易,但也不至于失了头绪。最可怕的是这种:因为遥远而面目模糊,因为面目模糊而缺乏了解,因为缺乏了解而误以为安全。
肖飞戏在成为一道致命伤的豢养者之前,的确是遥远的,面目模糊的,陶叶对他的印象只剩下浓酽急撞的语气,还有与青娟相仿佛的“来去如风”。其他的什么也没留下,再安全不过了。这使得追根究底成了件费时费力的事。要追究,就得把陶叶偶尔去趟学校的那几个月摊开,横剖,从头找起。
那时还是九月。三秋桂子十里荷塘的九月。青娟窗台上的凤仙花开得火烧火燎的九月。陶叶在一片秋蝉的哀泣声中故地重游,带点伤怀在学校的林荫道上走一遭。耳畔不时有书声琅琅,看来青娟她们还在上课,那就等等吧。等她下课,看到留在舍监那里的字条就一路狂奔,奔到地方,两人暗暗疯成一团。整个九月陶叶就来了三回,要么是小女子们窝在一处说些小话,要么是拜望先生,问些自己读不懂的书。整个九月都是安全的,哪儿也没有肖飞戏的影子。这人好像凭空消失了,要到十月中旬他才从天上掉下来。掉下来时人已脱胎换骨,浑身上下全是忧郁的碎屑,举手投足间少了咄咄逼人,多了温文尔雅。出现得一点都不刻意。那天是个平平常常的日子,他平平常常地来借青娟的英文笔记,青娟平平常常地榨他,然后就有了那次平平常常的“请客”。陶叶本不愿去。绾发成髻的女子对丈夫以外的男子天生存几分避忌。并不只对肖飞戏。青娟左右劝,她左右推。后来他落寞一笑道:“算了吧,我还在居丧期,把煞气过给人家就不好了。”话一出口,场面顿时塌下去。青娟拿胳膊肘捅她,要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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