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倾天虞美人-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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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谢四爷带着谢家小辈赶来,郭氏撑着熬得通红的双眼,一脸惨白的出来相见。谢四爷见她脸色不好,宽慰了几句,便让丫鬟将她扶回房。
恰恰此时,六房独子谢汪带着一身的寒气,踏着夜色,风尘仆仆的也赶了回来。
谢汪是嫡出独子,十三岁便被父亲丢进军中磨砺,一去好几年。走时还是个稚嫩的少年,如今归来,眉宇间的轮廓变得立体而刚毅,身上也沾染了武将特有的凛冽之气。
郭氏见到儿子,终于崩溃了,搂着他便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积压在心里的委屈,不甘,悲痛,彷徨皆化作眼泪越涌越凶,竟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险些晕厥过去。
当着一干小辈的面,郭氏如此失态。谢四爷虽然没说什么,浓黑的眉头却蹙了起来。
“汪儿,你先陪着你母亲,其它人随我去正厅。”
此处毕竟灵堂,不是议事的地方。郭氏的状态,也不合适商议出殡下葬之事。
谢汪盯着父亲的灵柩,脸色也是十分难看,听了他的话,痛苦地点了点头。
一干人等移步出了灵堂。
谢道韫也在这一干人等之列。不同于他人直接走出去,她在离去前,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一角,嘴角轻轻扯了扯。
在那里,静静地跪着一直充当着布景的天锦。
第162章 跪灵
天锦并没有注意到这股异样的视线
谢府变故的确是发生的太过突然。这让天锦再一次逃离失败。但与前几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迫不得已,让她的心里压上一层沉重的负担。
此刻的她一身麻衣,发髻里戴着一朵白色的绢花。灵柩前早已备好引路幡在焚烧冥火下幽幽飘起,映衬着她明显瘦了一圈的小脸。
守了几日的灵堂,她的脸色也十分憔悴,几缕碎发散乱地垂在脸侧,深陷的眼窝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郭氏还在嘤嘤哭泣,哭得一抽一抽着。耳边是谢汪耐着性子宽慰的声音,很快的郭氏便被他扶了出去。
火盆里冥币快要燃尽,天锦手指动了动,正欲添些新的。身侧伸出来的一只白皙的手,却比她快了一步。
“三姨娘守了几日了,滴水未尽,不眠不休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说这话的人是陈氏。她声音沙哑,透着疲惫。
眼下谢府里正紧的主子都随着谢四爷去了厅房,陈氏与天锦是妾室,自然是没有资格过去的。
陈氏很识趣的跪着没动,而天锦从未把自己当成是谢府的人,更不用说了。
刚才还闹轰轰的灵堂,变得沉寂起来。陈氏一开口,便显得特别突兀。
天锦淡淡地抬眼,朝她看去。摸不清她想说什么,天锦便没有应,目光有些木然的在她身上停了几息,又垂了下去。
陈氏原本年长谢石两岁,因为保养得不错,平常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可如今,却是在一夜之间被打回了原形,脸上尽显苍老之态。
见她不应声,陈氏不以为意,接着又说:“听说,六爷去的那天,三姨娘原本是打算悄悄离开的,不如为何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那日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陈氏会知道也在情理之中。事到如今,她的确对天锦很是刮目相看,只因这个女人三番四次想要与人私逃,毫不在乎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反而越发让她变得肆无忌惮。
谢石去的突然离去,一半原因是体内顽疾,但多半却是气急攻心。陈氏侍俸了谢石大半辈子,虽然并曾生育子女,但对谢石的感情却比郭氏还要深厚。
只是身为妾室,她早习惯了忍隐和退让。可是,这并不代表,她不会对天锦怀有敌意。尤其是发生了这样的变故之后。
她这话,带着一丝尖锐的挑衅。天锦听在耳中,依旧没有吭声。只是在那火盆里的冥纸快要烧完的时候,又添了些新的进去。
陈氏突然笑了,笑意抵达眼底,却是冰冷无比,“三姨娘当日没有趁乱离开,这以后恐怕也就早没有机会了。”
谢汪回来了,郭氏的底气更加足了。没有谢石的庇护的天锦,如今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况且,她还听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陈氏很是兴灾乐祸。她又岂会不知道,出事之后,谢令姜就派人将天锦看守了起来。哪怕她此时跪在灵堂下,外面监视她的人也不曾松懈。
一想到天锦接下来会面对的下落,她的心里便莫名地涌着一股快意。
可这股快意,同时也叫她十分的失落。
谢石宠爱天锦的事情,人尽皆知。甚至这宠爱还带着浓浓的霸道和占有,无论生前,还是死后。
起初,在得知天锦将会成为殉葬品时,她心里是解恨的。可细细一想,这便意味着天锦将会与谢石葬在一起。
她便有些开心不起来了。
一个一心想要私逃的人,凭什么这么得天独厚!
“陈姨娘不累么?”天锦突然开口,问了句牛马不相干的问题,语气干涩而平静。
陈氏一愣。
天锦的目光依旧清淡,“我很累,身心俱疲。”
她如此淡然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叫陈氏始料未及。片刻的惊讶的之后,看着天锦的目光渐渐复杂了起来。
她自然是知道,天锦无意与她多言,连应付也不愿意,如此直白,成功的叫她闭嘴了。
陈氏心里的不甘与愤然,竟在这一刻奇迹般的平复了下来。她看着身侧的年轻的女子,火盆里跳跃的火光,将她苍白的面孔照映得十分清晰。那眉宇之间一丝不起眼的沉凝,终于叫陈氏明白了,这年轻的女子对谢石也不是完全的无动于衷。
“你”陈氏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氏是家养的婢女出生,与天锦这种历经风月场合,又被易手的出生很是不同。晋朝的风气不算严苛,世族子弟,人骚客光鲜的外表之下倜傥风流,私底下多半却是放荡糜烂,像天锦这样被送进府的,其实根本称不上是姨娘,在名份上其实比普通的通房还不如。
若得人喜欢,倒也能一世荣宠,若不得人心,再被转手易与他人,也不是不可能。
只不过在男女一事上,谢石向来冷淡,他又是武将,为人谨慎严肃,年轻时就没有世族子弟那身坏毛病。
陈氏陪在谢石身边多年,对他的感情,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她自己是以夫为天,浑然不觉,一直很不理解天锦如此受宠为何却一再作妖。
可此刻,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如此年轻的一张面孔,娇花般的年纪,如何甘心侍奉年长的夫婿的确是可惜了。
陈氏突然觉得自己这般拈酸吃醋,十分可笑。
她在心里叹息一声,揉了揉膝盖站了起来。目光触及到那具棺木,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恍惚。
“明日六爷便要入土为安了你也跪了几天,也跪够了,该尽的心算是尽了。再晚就真的没机会了。”
她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喃喃自语。
天锦不由抬起头朝她看去,有些讶异。她却仿若未见,一步步朝着灵棺走来。微微颤抖的手,扶着棺身,目光一点一点移到棺中安然躺着尸体身上。
谢石的遗容被精心打理过,身上穿着玄黑的铠甲,双手自然的叠在小腹。寒冷的气温,似乎将他脸上的肃清的神色都冻住的,尽管已经躺在这里几天了,看上去却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陈氏的目光带着眷恋,也带着释然。
看完这最后的一眼,她便缓缓走出灵堂。
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天锦重新将眼睑垂了下去。
夜色越来越浓了,气温也越来越低了。她麻木的双腿早就没了知觉,可她却想好好的守完这最后一夜。
事已至此,就算再怎么愧疚也无济于事,权当图一个心安吧。
第163章 遗言
议事大厅内,谢四爷招来管家详细问了明日葬礼的事情。气氛沉沉,压抑的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谢氏小辈,包括谢琰在内都默默不语。
只是,在管事被挥退之后,谢道韫突然吐透,谢石曾留下了要让妾室殉葬的遗言。
乍闻这消息,谢琰整个都僵住了,一股寒凉之意飞快地由脚底流蹿到心间。脸上的震惊之色显透无遗,似乎是不敢相信。
不止是他,谢氏小辈们也是面面相觑。
坐在谢琰下手位置的谢二,更是失手打翻茶水,“怎么会?不可能”
就连谢四爷,也眉起了头,“区区一个妾室,怎能与家主同穴。”
谢道韫倒是极为镇定。
似乎是早料到众人的反应一般。她嘴角轻扯,露出一抹讥讽。
“四叔说得是,不过人死为大,六叔生前最宠爱她,既然是最后心愿,为免亡魂不安,我觉得还是该照办为好。所以,我早已让人备好了凉席,便让她躺灵棺之外侍奉六叔身侧吧。”
至于谢二的失态,她只当没有看到。
谢二平日里不顾她的警告与天锦走得颇近,现下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无法接受。
果然。
谢二哆哆嗦嗦扶好茶杯,忍不住开口了,“堂姐,这真是六叔的遗愿吗,为何我与二哥都不知道?”
她这般质疑,谢道韫却难得没有动怒,只是那幽幽目光看过来时,多了一抹嘲讽。
“不过是要一个贱妾殉葬罢了,值得弄得人尽皆知?若不是顾及出殡入葬怕出了差池,也没有提起的必要。”
她说这话,谢琰一直盯着她殷红的嘴唇,难以置信这样风轻云淡的就轻贱了一条鲜活人命的话,居然是从他处事大方周全的堂姐嘴里说出来的。
从谢道韫的神情上,谢琰可以看出,她应该还不知道天锦真实身份。他心中稍作猜想,便明白六叔为何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天锦贵为北朝公主,失忆流落南朝,被如此欺辱迫害,有朝一日她拾回记忆或是被虞美人寻回,北朝的大军定然会再次挥兵南下,疯狂报复。
尽管他心知肚明,可是却无法接受。
他好不容易才被迫接受了六叔离世的事实,又怎么可能容忍天锦被活埋,太残忍了。
因为心中实在是太震惊了,谢琰面容变得煞白骇人。一想到在今夜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六叔瞒下他做出这样决定,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冻结了一般。
夜风寒凉刺骨,他的后背汗津津。
谢琰是唯一知道这其中隐情,相比之下,谢二又惊又急。她插不进话,只得求救般地看向谢琰。
可让她失望的是,谢琰除了脸色格外难看,却是一语不发。
“令姜,你可有问过那位姨娘是否愿意?”谢四爷在初时的犹豫之后,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身为长辈,他考虑要更多一些。
毕竟活人殉葬骇人听闻,谢四爷虽然不知道谢石为何有这样的遗言,但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先例。就算他私心里想满足兄弟的愿望,也总要顾及此事对谢氏的影响。
他这话虽然问得尴尬,可是听在谢琰耳中,似乎已是默许。他剑眉紧锁,猛然朝谢四爷看过去,感觉无形里多出了一只手硬生生揪住了他的心口,令他无比窒息。
谢道韫素洁端方的面容浮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只见她嘴边轻勾,扬起手来将垂在鬓边的碎发弯到耳后。
“四叔放心,这位姨娘已经灵棺前跪了几天,想来也是离不得六叔的。”
谢琰:“”
谢二:“”
对于这殉葬之事,两兄妹都无法接受,当真是坐如针毡。
谢琰终究还是忍无可忍,唰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欲开口反驳,谢道韫好像想起什么,目光轻抬就朝他看过来,不待他开口就抢先说道:
“六叔待三姨娘如何,府上众人皆知。他临去前,还紧握着三姨娘的手舍不得放开,这事儿琰弟也是看在眼里的。”
她话音落下,众人的视线便齐齐看过来。
谢琰:“”
明明她这话的用意就是为了堵住他的嘴,警告的眼神也丝毫没有遮掩,可大家却恍若不知似的。
谢琰抿紧嘴唇,胸口渐渐凝结起一股愤怒的郁结之火。只觉得像这样寥寥几句便决定一个人的生死的行径实在可恨极了。
说到底,若他们不是他的亲人,若天锦也不是他所在乎的人,在遇到这种的事情时侯他心里或许就没有这么惶恐揪心了。
谢琰疲惫地闭了闭眼,“你们商议吧,我去看看汪弟。”
说罢,逃也似的大步离开议事厅。
他不是不想反驳,而是无法去反驳。六叔的决定,有着他自己的考虑。他不过是与当初的自己一样,选择了牺牲天锦,而保命谢家。
谢琰实在没有立场去指责一个已死之人的决定。而他的大堂姐对天锦一向怀着敌意,一番话下来,明显是乐见其成。
他是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露馅。
他是如此后悔,当初为何要跟六叔道破天锦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