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林醉-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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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击上剑柄,撞着重剑穿透少年的身体。重创下的少年立时察觉敌人的用意,疾呼:“叔叔小心!”凝聚全身力气于右掌,将张思新狠狠推了开去。他奋力运气,整个身体前倾,反而迎向剑锋方向,张思新踉跄后退间看到,已刺入秦韵文胸膛的半个剑锋,因为少年大力动作,狠狠洞穿少年的血肉之躯,直从后背钻了出来。
少年就这样被活活钉在了当地,因为无可言喻的痛苦超越了他忍耐的极限,少年全身难以控制的不停抽搐,何泰锐眼神忽然闪过讶异——少年的鲜血并未顺着剑尖滑落,反渗入光亮如雪的剑刃,铻剑喝饱了血,闪耀着赤红如火的光芒,照得少年周身透亮,仿似燃烧的红灯笼一般。
铻剑从来不沾对手鲜血,为何今晚举动反常?记忆中,惟有自己的鲜血能渗透铻剑,令它焕发出如此光彩夺目的剑芒!何泰锐迟疑之间,众人惊呼声起,回过神来的皇家卫队疯狂抢上护驾,何泰锐后退半步,轻描淡写避开十数柄迫近的刀剑,右手一伸一收,铻剑再次穿透二皇子身体,飞回何泰锐手中。秦韵文惨叫一声,剑锋拔离他身体的刹那,少年鲜血如璀璨的烟花散开,有几滴竟溅到近丈开外的燕霡霂脸上。
燕霡霂极为自负,陡然见识何泰锐身手,惊骇之下,怅惘油然而生。这般境界,穷尽自己此生,怕也难以企及。现场一片混乱,左卫将军尚雄高叫,“保护陛下!捉拿刺客!”左右卫多人涌上,团团围住刺客。
时机已失,何泰锐却镇定自若,火红剑光划破空气,带出一片流星般的眩彩,众人不由自主眯起双目,避过这夺目的光辉。待他们张开眼时,被剑气斩伤的卫士倒地□□,何泰锐天神般的身姿早已飘然远去。
张思新无暇顾及刺客,抢上抱紧儿子,秦韵文胸口戳了个窟窿,昏昏沉沉不住抽搐,气若游丝。张思新掏出怀中的白玉瓶,他的手抖得厉害,旋了几次也揭不开瓶盖,伫立一旁的张颀阴沉着脸,上前帮助父亲打开。张思新猛然抬头,闪电般的眼神扫了大儿子一眼,复又落回到垂死的二皇子身上。后来大家才醒悟到,当时距离皇帝最近的就是大皇子,而拼死救驾的,却是数步之遥的二皇子。
秦韵文昏迷数日,生死未卜,张思新两次辍朝,只守候儿子身边,夙夜不眠。幸而最后请来医圣传人傅韬,秦韵文性命终得保全。朝堂市井,私下议论纷纷,有的说南国皇帝并未立嗣,倘若山陵崩塌,继承河山的必是德王,所以他淡然袖手旁观;也有人说,二皇子拼死护住皇帝,只为保全自己性命,德王倘若践祚,以他冷酷的性情,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毫无血脉关系的弟弟。又有人讲,二皇子从小得皇帝调(-)教,武艺精湛,德王相较这个弟弟,武功差得太远,他并非不忠不孝,却是有心无力。这些传言,燕霡霂并不在意,他只记住了那个夜晚,终身难忘。偌大玉玄宫,何泰锐竟能进退自如,如入无人之境。燕霡霂终于明白,南军为何十几年来,每每败给是非城。
经历这件事情,皇上越发宠爱二皇子,对大皇子却似更淡漠了。庆典出现刺杀事件,皇帝对失职官员一一处分,负责皇城宿卫的左右卫,左右骁卫,金吾卫将军及以下多人被杀被贬,礼部和内侍省都受到牵连,连孙翱也被降级罚俸,燕霡霂虽然受到处罚,却因祸得福,不久被父亲推入替补官员之列,一路扶摇直上,如今掌管数卫,已是从四品的将军了。
缘于前车之鉴,每年盛典,燕霡霂均提了十二分小心,事无巨细小心查看。但凡可疑之人,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所幸这些年相安无事,今夜卫队仪仗肃整,守卫森严,文武百官员面含笑意,恭谨有序,月移花影,殿前一片君臣雍睦的和美景象。燕霡霂眼神扫过,二皇子的虚席还摆在那里。思及这个散漫的二皇子,燕霡霂的头疼几乎就要发作。八个月前,秦韵文忽然不辞而别,离宫出走,至今渺无音讯。皇上忧虑气恼交加,又不敢声张,只封锁消息,责令燕霡霂秘密寻找。燕霡霂派人上至云国,下达黑国的加紧搜寻,几乎翻天覆地,仍旧毫无进展……
南国皇帝手握酒杯,漫不经心地瞟向席间空座。这是秦儿的位置,他离宫这么久,也不知人在哪里,境况如何?纵然手握天下,张思新却掌控不住自己这个儿子。皇帝缓缓移动目光,张颀淡然端坐,凝望月下海棠花出神。燕霡霂一脸冷峭,挺立垂柳之下。张思新心头火起,吩咐孙翱,“叫小洁过来!”满目团花锦簇,太平祥和,但五年前的流血刺杀,于张思新而言,宛如昨日发生,历历在目……
铻剑穿透秦韵文单薄身躯,张思新仿佛巨雷在头顶炸开,惊惧交加,扑到儿子面前,张臂想要抱他,又怕碰及伤口,小心翼翼搂住。秦韵文身体狠狠战栗,口鼻涌出的鲜血止之不住,胸膛汩汩热血更如泼墨一般,将少年的青白丝袍染作大片骨红之色。秦韵文素来穿戴随意,张思新曾为此事训斥过他两次,本次举国盛典,秦韵文仍简装素服,唯一的亮色,便是胸前挂着的穿雕水滴龙凤如意佩。
这块红紫翡翠乃三年前张思新所赐,玉佩的胸腹以紫翡雕就,取了“胸怀大志(紫)”的口采,如今少年伤口血如潮涌,本不吸水的光滑紫翡尽被血水浸透。张思新心痛难忍,想自己素恨儿子贪恋马术不思进取,还罚他跪过数次,现下满心懊恼怜惜,但凡秦韵文太平安康就好,其余算得什么?
张思新呼吸凝滞,痛怒交加,神思惘然,各种记忆纷至沓来,恍惚回到十五年前,挚爱之人被铻剑刺穿胸口,香消玉殒,自己也这样抱紧她,心底冰凉绝望,连映上她脸上的月光也一般的清冷,玉人惨白面容上盈盈珠玉滚动,他的心一阵狂跳,莫非她苏醒过来?仔细看时,却是自己泪水,砸到亡者的脸上……
儿子动了两下,张思新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忙低头查看,秦韵文脸色难看已极,半开半阖的黯淡目光艰难地在张思新脸上、身上挪动,沙哑问道,“叔叔……没事?”张口之际,又连连呕血。张思新又急又痛,按住他嘴,“叔叔没事!”因为形势危急,秦韵文于昏昏沉沉中始终撑着口气,此刻确定叔叔平安,他一颗心落地,登时神魂俱散,立时晕死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胡然我念之
二皇子昏迷多日,终被救转性命。南人的纷纷议论,传入张思新耳中,他却置若罔闻,每日令人送新鲜玉昙花去右介园,叮嘱秦韵文按时服用。玉昙花是南朝皇室宝贝,珍稀无比,五年才开花一朵,治疗外伤极具奇效,但此花腥辣冲天,难以下咽。秦韵文不肯生服,偷偷将花揉碎扔了,如此两三次,张思新察觉,大发雷霆,将二皇子身边宫人一顿好打,每日亲去儿子床边,逼他吃药。秦韵文皱着眉头,连连作呕,张思新拿他没法,正自发愁,擅理花草的司农寺上林令常彤,举荐香术大师郿蕙面圣,制作龙麝玉昙香汤。
所谓香汤,密封香料花草于罐中,窨制三日而成。龙脑麝香气味浓郁,压制玉昙花气,再辅以香附子,檀香和生姜,制成香汤,色泽既美,口感也佳。郿蕙制成玉昙香汤,果然吃得秦韵文眉花眼笑。他饮食一月香汤,恢复元气,更加神采奕奕……
眼前依稀浮现儿子的春风笑容,张思新的心越发揪作一团。大半年前秦韵文猝然离宫,不知去向哪里。二郎莫名消失,张思新隐隐觉得,此事与张颀有关。秦韵文善良单纯,不像张颀心思深沉。所幸儿子武艺卓绝,又有雪珠护体,保护自己绰绰有余。可恨的是,燕霡霂禁卫亲军办事不力,寻访数月毫无进展。秦儿若碰上何泰锐……张思新头皮发紧,胸中仿佛惊雷滚过,下意识的攥紧冕袍。
“陛下!”身边皇后轻声低唤,打断了张思新的思绪。他抬头望去,面前跪着一个少女,手中捧了琉璃瓶。李娘娘低声提醒,“这是白将军小女,为陛下献香。”张思新忆起,郿蕙论香时言道,“诸花诸叶香者皆可蒸露,入汤代茶,无所不宜。”张思新令郿蕙制天香汤茶,郿蕙离开南国,这少女代郿大师在国典上敬献香茶。
张思新淡淡道,“起来吧!”眼前少女弱小单薄,身量平平,淡绿白纯襦裙太也简素。张思新皱了眉头——白谋身材雄伟,相貌堂堂,生个女儿,缘何这般不起眼?若混入人群之中,怕是寻找不到。张思新喜好美色,对眼前少女无甚兴致,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儿名灼华。”声音倒还婉转,却也无甚特别。她纬纱遮面,想来那背后容颜乏善可陈,断不会桃之夭夭的。张思新索然问道,“天香汤茶是你制成?”白灼华应声点头,上前两步,将手中小瓶举高了些,“请陛下试香。”
澹荡轻风飘过,张思新心中一荡,仿佛琴弦被轻轻拨弄,高高低低地跳跃,“哪里来的香气?”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分明是她的气息!他对这香气太过熟悉,仿佛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少年伴香入眠的旖旎,是他最为珍稀的回忆。张思新难以置信地环顾左右,“我夜夜用怀梦香,果真将她唤来了么?”玳筵上人头攒动,却哪里寻那清丽绝伦的女子?张思新悄悄叹口气,“想是我牵挂太过,所以神思恍惚。”他自嘲一笑,空落落的怅惘在心底弥散开来。
琉璃香汤倒入玉杯,幽香四溢扑鼻,“原来……是汤里香气,却不是她……她又怎会前来?”张思新心荆不再摇动,恢复了平静神色,“是绿萼入香汤?”白灼华回道,“陛下明鉴,正是绿萼呢!”暗想,“听皇帝口气,好像有些失望呢!莫非他不喜绿萼香?”孙翱试尝后,呈汤给皇帝。张思新抿了一口,香而不腻,清而不寒,“果然是香汤!”他面色转和,“这汤如何制成?”
“回陛下,制作天香汤茶,需清晨折下带露绿萼,捣成花泥,加入甘草盐梅,制成香饼,瓷罐密封,饮用时沸水加入即可。”白灼华侃侃而谈,“天香汤里原是银桂,郿大师说,圣人喜梅不喜桂,臣女就调整配方,还加了少许檀香和熟梅。熟梅子味酸,可压制绿萼幽香,甘草润肺,檀香安神,陛下服用,可理气调息,还能助睡安眠。”
看这小小人儿,身量不及自己的胸口,却振振有词讲出大串故事,张思新淡淡一笑,“你倒懂得不少。”公主张漪正巧过来,笑道,“阿爷,蒟蒻香术高明的很呢!上次郿大师献的怀梦香,其实是蒟蒻制的。”怀梦香?张思新心头微动,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娘子,竟能炼制怀梦奇香?他重又审视白灼华,“郿大师有个女徒弟,原来就是你!”白灼华暗想,“郿大师又胡言乱语,我何时成了他的弟子?”此刻却不适合辩白,她只恭敬回道,“公主缪赞,奴香术平常,如何与郿大师相比?”张漪嘻嘻笑道,“阿爷,蒟蒻很厉害呢!什么香气,她都闻过不忘!”
白灼华天赋异常,众人越传越神,甚至有不怀好意者讽刺她“狗鼻子”、“鬼附身”,传入少女耳中,她好生着恼,近段日子一直敛翼韬晦,盼望众人淡忘为好,没料张漪提及,白灼华暗想,“等会要提醒公主,今后别再说起这事。”白灼华名声,张思新也曾风闻,心下好奇,“真有此事?”
白灼华正待回答,燕霡霂快步走来,躬身行礼。白灼华心猛然跳了两跳,暗想,“他说近日离开南国,原来陪陛下去了无色谷……身上怀梦香气,也跟皇帝一样。他闻到怀梦香,怕是又要头疼呢!”白灼华鼻子灵敏,闻到燕霡霂体息,便能辨出他的行踪。
张思新挥手示意,燕霡霂侍立一旁。张漪与白灼华甚好,急着向皇帝献宝炫耀,“阿爷考考蒟蒻,就知她本事非凡!”张思新打量白灼华,饶有兴趣问道,“你可愿意?”白灼华心中却想,“圣人亲自拜访梦婆婆,占卜的,不知是什么要紧事情?没有梦婆婆气息,想来他们扑了个空。”谦恭回答,“陛下,儿没这本事,所谓识香,旁人玩笑而已,怎敢有污陛下圣听?”张思新想她推迟不过自谦,随手指了燕霡霂,“你可知小洁去了哪里?”
没料皇上把自己扯了进去,燕霡霂面无表情,肃然不语。白灼华望了燕霡霂,迟疑道,“燕将军衣沾桃花香,想必去往桃花溪。”燕霡霂闻言,眼神迅速扫向少女,注目片刻,又缓缓移开。张思新心下摇头,又问,“小洁昨夜,所用何香?”白灼华笑了一笑,“众人皆知,燕将军以冷水香助眠。”张思新又啜了口茶汤,淡淡言道,“你制的天香汤茶不错,明日也教教三昧堂的人。”皇帝顾左右而言他,白灼华应声领旨,恭敬退下,张漪却急不可耐问道,“阿爷,蒟蒻说的对么?”张思新凝神远望,却不回答。
张漪颇得父亲喜爱,不似大哥那般拘谨,扭头问燕霡霂,“燕将军几日不见,原来是去了桃花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