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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重返狼群-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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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远远几声狗叫。第二声之中的邀请意味更加浓烈了,犬舍里的藏獒们开始不安地吠叫起来。那一夜格林悠长的狼嗥声时时响起,不忍打扰,睡梦中闭目静听,自从大狼抛下格林愤然离开,好久没有听过格林这样纵情的呼唤了,那声音在静夜里听来如同天籁。召唤群体共同猎食这是格林原始本性的展露,这种本性比他度过的岁月和呼吸过的空气还要古老。这才是草原最纯净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老肖爬上墙头偷偷瞅一眼,回来说:“还守着呢,狼睡着,羊站着,羊身上落的全是白霜,估计这一夜没合眼。”

第三天,老肖爬墙再看以后,回来直摇头:“不行啊,羊这样饿下去几天就掉膘了。”

格林连着嗥了两夜,藏獒们也跟着叫了两夜,弄得大伙儿都睡不好了,大家一商量,这羊是买来吃的,迟早都是个死,早些宰了让羊死个痛快,总比被格林耗死的好。要真是被狼咬得七零八落,人就吃不成了。主意一定,我便和尼玛、老肖三个人分工去抓羊,经过两天两夜的饥渴和罚站,直立的羊腿都快被冻成冰棍儿了,大公羊再也不像第一天那么雄势,三个人加上一只狼一起去围追堵截那只羊。

宰羊的时候,大家怕出事儿,让亦风把格林关在后场子。眼看守了几天的羊却不让他参与最后的猎杀,格林气得直蹦高,飞檐走壁地往墙头上蹿,急得亦风拽住狼尾巴大叫:“你们快点,这小子能蹦出去!”

我和老肖一人抓一只羊角,尼玛在前面拖绳子才终于把这只大羊拖到了河边……

宰羊之后,大伙儿把格林应得的心肝内脏和大量碎肉先留在了河边。亦风一打开紧闭的铁门,格林早就等不及冲出来收拾战场了。他抢过心肝和剩肉这些最易吞噬的软肉嚼都不嚼就狼吞下肚,眨眼间狼肚子就鼓起了一大团,这些心肝内脏是羊的精华部分,格林对这一分配很是满意。我把宰后的羊砍成两半,一半给各家分了,一半作为格林的存粮。

河边的领地狗们看着格林狼吞虎咽,个个馋涎欲滴。终于有两只狗大着胆子凑上来想拖一根羊肠子跑。正在进食的格林哪里容得他们放肆,闷声不响地弹射出去,左右两口快如闪电;刹那间左边狗的背皮被活活撕下一块来,鲜红的狗肉在冷风中腾腾冒着热气,右边狗的脖子鲜血直流;疼得两只狗嗷嗷惨叫着跑开了,血在身后滴了一路。格林大声咆哮起来,狗群惊恐地散开再不敢放肆,站得远远地望着羊肉咽唾沫。

“格林开始树立他的威信了。”亦风这样说。

“至少他不要再受欺负就好,有些残暴是逼出来的。”我微微一叹。

格林大口吞食着羊排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发出了严正警告的威胁声,因为又一只胆大包天的狗出现在他的食物面前,并一点点地凑了上来,犹豫地看着格林面前的羊内脏咽着唾沫。格林竖起了颈毛,龇着牙恶狠狠地盯着来狗:“还有一个不识好歹的家伙?”

但是,格林止住了,狼性法则中雄性不与雌性斗,面前出现的是一只母狗,她是领地狗群曾经的骁勇领袖白脸的妻子。不同的是她的腹部已不再隆起,取而代之的是挂在肚子下面两排干瘪的乳房,她曾经光滑如缎的毛色已不再润泽,搓衣板似的肋骨随着她的走动若隐若现,那衣食无忧的日子已随着白脸的败落而不复存在。她现在是一窝小狗的母亲,不能让待哺小狗挨饿的母性本能驱使着她向前。她的脚步因害怕而微微颤抖,但是那些羊内脏像对她施了魔法一般,白脸远远的制止声也似乎丝毫没有传进她的耳朵。

格林的颈毛慢慢平息下来,最后柔和地贴在了脖子上,狼牙收起了寒光,眼前的场景仿佛触动了他内心的隐痛。他看了她一眼,不再恐吓地低吼,缓缓地退开了两步,让濡滑的羊内脏暴露在他俩中间。原本等待着格林残酷的撕咬也要抢到一口食物的黄狗眼里闪现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深重的疑惑。白脸一瘸一拐艰难地边走近边冲格林龇着牙,但走到十余米远就再不敢向前了,格林的异常平静也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他比谁都明白,当初打不过格林,现在残废以后就更不是格林的对手了。但对爱侣的担心和哺育幼子的强烈愿望驱使他拖着瘸腿嘶哑着声音警告格林。

黄狗已经靠得很近了,她的眼睛一刻不离地死盯着格林的举动,每一根神经都高度敏感,每一根毛发都散发着无限疑虑。她小心翼翼地向羊内脏靠近,格林一个轻微的鼻息和眼睛的眨动都会让她下意识地惊跳起来躲闪,生怕面前的暴狼又会毫无预兆地发动凶狠致命的突袭。当她的牙齿尖端终于够着腥香的羊内脏并把一大团羊肚羊肺拖到自己跟前时,她终于相信这是真实的了。她顾不上狂吞的冲动拖着内脏就往白脸的方向跑,也许伴侣的身边才是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吧。

馋极了的领地狗们眼看黄狗拖出一团羊内脏,便一哄而上地抢夺,白脸连连咬翻几个跑在最前面的狗,护着自己的妻子回窝。众狗不敢追撵,毕竟白脸以前的积威还在,牙口也依旧锋利。狗群撵了几步就转回来,继续望着格林面前的剩食流口水,期待格林也能对他们小以布施。

白脸护着妻子远去的背影微微回头,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格林一眼,转身走了。

格林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原本不想这样表述,因为我之前从来没有看见过狼会叹气。但是在雪后清冷的空气中,当那缕深重的白雾从格林的唇吻中长长呼出时,我仿佛感觉到了格林内心的孤寂与感叹。

格林从剩余的肉食中挑出一大块羊排肉叼在嘴里,走开了。留下身后一群领地狗欢呼着,乱哄哄地抢夺残羹剩饭。

回到獒场,亦风兴高采烈地晃悠着手里的羊头递给格林:“小子,留着饿了的时候啃。”

我纳闷极了:“格林都吃饱了,留给那些狗的东西,你还带回来干什么?”

亦风神秘地说:“被狼收拾出来的羊头骨可是一件有特殊意义的艺术品啊。过些天等他啃干净了我要收藏的。”默了一下又有点遗憾,“好不容易宰只羊不给格林存着吃,干吗便宜了那些领地狗?”

我叹口气在草地上坐下摸着格林鼓鼓的肚子说:“那也是格林的分配啊,那些狗再讨厌总归是他的伙伴嘛。”或许只有我能走入格林的内心世界,触摸到他深藏的那份孤独。他需要同类的陪伴,虽然这种陪伴充满了敌意、威胁与贪婪,但那毕竟是一种陪伴,能满足他对群居的需求。随着年龄长大,他眼里的孤寂和深沉越来越多,也只有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眼光才会变得像天使般澄澈透明、纯真而顽皮。

吃饱喝足的格林显得特别懒散,他惬意地伸展着四条腿,慢悠悠地凑到我跟前趴下,我招呼他:“睡过来点啊。”格林一点不想起身,懒眉懒眼地趴着,撅着屁股用后腿蹬地,像推土机一样把身子推到我手跟前,用大脑袋来迎我的手心,我屈起指头敲着他的脑袋:“懒家伙,走几步会累死你啊?!”格林舒服地享受着我的笑骂,在他的耳里那是最动听的蜜语。

冬日暖阳下,我俩依偎着,睡意渐渐爬上来。我枕着格林暖暖的肚子,听着他均匀起伏的呼吸沉沉入梦。格林儿时的情景似乎就在昨天,他像个小绒球似的爬在我肚子上,咂吧着小嘴紧闭着双眼做梦,小小的身子随着我的呼吸在肚子上一起一伏……而今他已长大,像个大狼的样子了。随着他的成熟,我知道不可避免的分离即将到来,我突然是那么盼望时间过得再慢一些,格林成长得再慢一些,多想就这样陪着他一直走下去……

转眼亦风在獒场待了有一个多星期了,逐渐适应了高原的气候。他常开车回到狼山领地巡查。他在狼山斜对面的一处山坡上发现了一个约四米见方废弃已久的破土房,不知是放牧人临时的驻扎地还是上山挖虫草的人过夜的地方。亦风高兴坏了,他在郎木乡附近收购来一些舟曲灾后撤下的轻质建材,每天蚂蚁搬家似的拖上去,又悄悄请县城里不相干的工人去修缮了那个小屋子,还装了一扇彩钢门和木头框的玻璃窗。在屋子上方掏了一个洞,引一根烟囱下来,放了一个铁炉子在小屋中央。他秘密地弄完这一切,才带我来看这个观测点。我既兴奋又诧异,小屋虽简陋,却比帐篷强多了,遮风避雨,走的时候还可以拆掉,没污染。能不能抗雪压不知道,不过亦风搞过建筑设计,我相信他。推窗望去,对面的狼山和山下的草场一目了然。

他颇有成就感地调侃着说:“瞧瞧,咱有一所房子,面朝草原春暖花开,过两天我适应了高原气候,咱就和格林过来。”可是,亦风的肠胃并不争气,仍旧不能适应这里的河水,喝一次胃疼一次,晚上只能回到獒场休息吃饭喝水。高原上生病很难寻医问药,过不了水土这一关根本没法野外生存。毕竟在草原深处的荒山上孤立无援的生活是一件既诱人又吓人的事情,食物?饮水?野兽?疾病?任何一个环节没考虑到都可能致命,更遑论零下20度的气温,一夜就可以把人冻成冰雕。去那里,是需要勇气和技术保障的。

那座草原小屋也成了我们又盼又怕的梦想之地……

第30章 再闯狼山

随着几场大雪的降临,若尔盖雪原越显厚重。格林的觅食变得越发艰难,带着他走上几天也找不到食物是常有的事。晚上一无所获的格林回到獒场靠分吃些藏獒的狗粮过日子。冰雪封路,外面的补给渐渐跟不上了,有限的肉食留给了怀孕的母獒,狗粮的储备也不多了。

我和亦风为格林存下的羊肉早就吃完了,以前卖羊给我的羊倌儿也不知去向,其他问到的牧民又都不肯卖羊。我只好把我们的干粮和方便面饼都拆开来填补格林的肚子。几公里外人类的垃圾填埋场是格林自己找到并常去的地方。狼的肚子是为肉而生的,但极端情况下只要能找到的他什么都吃,哪怕那些东西的营养价值极低,他也会用强力的胃液去榨干它最后一滴养分。挑食不是狼的权利。

有时格林会在垃圾堆中惊喜地发现一些干骨头,便用强有力的牙齿嚼碎饱饱地吃一肚子,再兴冲冲地叼一块回来给森格。但吃惯狗粮的森格却无法享受格林的慷慨,于是格林会在场子里刨一个坑,埋骨存粮。幸运的话,格林也能在垃圾场捉到老鼠。

但是,狼的胃像是一个无底洞。狗粮、面饼和垃圾对狼而言消化得太快,出外跑上半天肚子就瘪下去了,饿得格林猛吃冰雪来安抚强烈抗议的肠胃。狗粮也不能像肉食那样提供足够的热量。到晚上气温骤降至零下二十几度,地上的冰雪冻得格林牙齿打战,他交替着抬起两只前爪,卷起毛茸茸的尾巴覆盖在冰冷的脚爪上。

看着长身体的格林温饱都成了问题,我和亦风心急如焚,只好把格林留在獒场,冒着冰雪开车到县城的市场去等着买肉。

在冬季的草原,非不得已我们不敢动用车,也是由于冰雪断路,加油站的汽油接济不上,车里仅存的小半箱汽油显得尤为珍贵,原想留着带格林回领地时用,现在也顾不到那么多了。适应城市跑动的车在高寒和缺氧情况下,不是半天打不着火就是开着开着在暗冰的路面上打着旋儿熄火趴窝,非常危险。开不动,又不能丢下车步行,原本便利的交通工具变成了最大的累赘,出行举步维艰。在笔直荒凉的公路上一旦出状况,即使等上半天也不见得能有一辆车出现,出现了也不一定能帮忙。两个人冻得头脑麻木,瑟缩在车里避风。矿泉水冻成了冰坨子,在怀里暖上半天才能勉强喝上一口。

由于早就过了旅游旺季,少有游客,若尔盖的冬天显得冷冷清清,县城多数的店铺都关张歇业,远离县城的草原就更看不到人了。我们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挨到了县城,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杀牛人,买到一只几十斤重的粗壮牛腿,还采购了一麻袋土豆、一麻袋萝卜,又买光了一个小店里的所有方便面、肉干和压缩饼干。我们欢天喜地地带着口粮回獒场。

与格林从小一起长大的藏獒伙伴中,黑虎、皇帝、小不点早已被卖掉,剩下的三只藏獒里,风雪和红眼睛怀孕了。养獒人怕母獒动了胎气,特意修了带暖气的产房把她们关起来静心养胎,再不让出外活动。要知道如果能生下两窝品相好的藏獒,那就是不小的收入。唯一剩下能陪伴格林的就只有森格了。

森格作为獒场的种狗,常常被工人牵出去跟千里迢迢送来的母藏獒配种。每当森格被冰冷的铁链拽拉着消失在铁门后,格林就焦急地绕着栅栏来回转,朝着渐渐关闭的铁门“黄!花!嗷——”地猛叫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们一个个离开,这在格林心中形成了一种畏惧,他总担心自己这最后一个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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