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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凭澜忆-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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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裁的蜜色团福菊花暗纹长裙,腰间松散,银丝绞的海棠滴露珠簪挽起乌发,垂下细密的穗珞,同耳上的玛瑙耳坠一起衬得兰馨本就越发精致的脸庞更多了几分光彩,小小的绽放着光芒。如今虽只两个月的身孕并未显怀,兰馨平日里已是不再用束腰一类物件的,但今日这件衣裳,却也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兰馨的玲珑身材,相得益彰。
虽是为龙嗣祈福摆宴,但尊卑自不能破,楠伊扶着兰馨坐在贵妃的下座。一身炫目红装的上官贵妃紧挨皇上右侧坐着,端庄高雅的气质以及那精致妖娆的脸庞着实是兰馨所比不上的。可纵然她美丽高贵,身后的家族那样耀眼权倾朝野,得不到帝王的宠爱,在这幽幽深宫中也终归只是个可怜的女人罢了。
皇上左侧,五个月的身孕让淑妃的身子显得十分臃肿,一身桃红色襦裙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可裙上绣工精致的凤穿牡丹图着实光彩耀人,那修饰精致的面容上神采飞扬的眼眸,以及隆起的肚子无疑在向众人昭示她的地位,而发间招摇的飞凤朝月簪更是光华流转,华贵异常。这般目无宗法的逾制,还有那本该属于惠妃的位子,都在印证,她无人能比的地位。
和淑妃的桃红相比,贵妃玲珑身段炫目异常的大红衣衫,倒显得逊色许多,以至于自淑妃和兰馨落座,贵妃眼中,便再无笑意。
三位正妃中,最淡然的莫过于育有长子惠妃阎雪惠。她是皇上的第一个女人,皇长子的母亲,却只是一身烟碧色的长裙,发间几支点翠珠钗,温婉大方地与人笑谈,目光总是流转于坐在对面的皇长子景廉身上,那份慈母端庄,仿佛不属于这暗潮汹涌的宫廷争斗。
满堂欢乐,歌舞升平。
兰馨只是坐着,不怎么吃东西,也不说话。楠伊呆了一会儿,便借故禀了兰馨先行退下,打算先回宜兰殿去。
刚走出望月亭,扑面而来的冷风便让楠伊打了个寒战,不禁抱着肩膀哆嗦起来。正打算走,帘子却被掀开来,里面一个小太监递出来一个纸糊的灯笼,发着昏黄的光。
“月色虽明,姑娘还是提着灯笼,小心点好。”
这小太监看去面生的很,楠伊也不知该怎么说,半晌才愣愣的回了句:“谢谢。”
提着灯笼转身之时,楠伊还听到淑妃爽朗的笑声遥遥传来,那声音里充满了招摇的炫耀以及胜利的喜悦。只是不知,此时贵妃的脸上,该是什么颜色?
母亲那日的字条已经说的十分清楚,宫中最受宠爱的两位主子有孕无法侍驾,正是自己力争上游之机,可那一步,楠伊无论如何,都不想迈出去……
“哎!”寒风夹杂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呼唤,丝毫没能入了楠伊的耳朵,她只还是自顾走着。
“臭奴才!爷说你呢!”
斜刺里拳头大的雪球突然打在楠伊的胳膊上,疼得她失手落了灯笼,明灭的烛火几下跳动,将灯笼燃起来。看着那只余灰烬的骨架,手腕上还隐隐作痛,楠伊不禁有些恼怒,一脸怒容的转身,却见不远处的假山上,一个约莫只到自己腰际的毛头小孩儿,挑衅的站在那儿,嚣张的看着楠伊。
那孩子一身松花色小袄,腰间宝蓝色玉带显得精神抖擞。双手叉腰,高高在上的模样倒有几分泼妇架势。只见他将手一指,颐指气使道:“你个笨奴才,没听到本皇子叫你!”
听到那一声皇子自称,楠伊咬牙收敛怒气,缓步上前,眸中带笑的看着这位架子十足的皇子,微微福下身子,笑道:“奴婢不知殿下召唤,还望殿下赎罪。只是陛下与惠妃娘娘尚在望月亭内,殿下怎么独自在此受冻?”
到底是只有四岁的孩子,显然没料到楠伊会有此一问,气势顿时弱下去。小嘴儿一扁,竟是委屈的要哭起来,脸上满是委屈和执拗的强忍。
这下轮到楠伊手足无措了,连忙手足并用的爬上假山,将那低着的一张小脸抬起来,才突然发现,他早已经是哭花了一张脸。
“殿下要什么只管和奴婢讲,奴婢一定听殿下的话,可殿下怎么哭了嘛!”楠伊不知该如何去哄他,一席话说完已是手足无措的愣在那儿。
大皇子哭了一会儿,似是累了,渐渐停下哭声,抽泣道:“你怎么……都……不哄我……?”
楠伊更是傻在那里,一脸无奈的看着这个自小被众人捧在掌心的孩子。许久,被那晶亮的眸子看得窘迫,只好拿起丝帕,在他不抗拒的情况下小小心翼翼地擦拭那满脸的泪痕,思绪百转千回,终开口道:“奴婢知道殿下勇敢,定是不用奴婢哄,难道不是么?”
片刻后,终于停止了抽泣,他红着眼睛,一本正经的看着楠伊道:“你长得比我母妃还好看,你是哪里的宫女?”
楠伊不由想笑,心道你一个四岁的毛孩子,哪里就知道我好看了,可还是忍住笑道:“惠妃娘娘国色天香,自不是奴婢能高攀的,奴婢是宜兰殿的宫女。”
话音刚落,却见他一把推开了楠伊执丝帕的手,恨恨道:“哼!原来是你们将父皇抢走,再不来看我和母妃,我恨你们!”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楠伊愣在那里,看着这张圆嘟嘟的小脸满是厌恶的冲自己喊“我恨你!”心中仿佛被什么击中,却又理不清头绪。
半晌,才回过神来,原来他指的,是惠妃娘娘失宠,淑妃和兰馨蒙宠有孕之事。如今宫中两位主子怀有身孕,大皇子的地位自然会遭到动摇,可也不至于连四岁的小孩子,都感受到了母亲的失宠和自己地位的岌岌可危吧。
楠伊只觉得脖子后面似有凉风阵阵,吹得她胆颤心惊。
“是哪个多嘴的胡说八道,跟殿下讲这些,”楠伊起身拉住想要下去却恐惧于高度的大皇子,莞尔一笑道:“殿下是陛下长子,也是陛下最爱的儿子,您的身份地位,不论将来陛下有多少位皇子公主都无法动摇的,更何况奴婢和奴婢的主子呢?”
“你说的……是真的么?父皇他最爱的是我?”
“奴婢怎敢欺瞒殿下,”一边说,楠伊一边小心地从假山上下来,转身望着站在高处的大皇子,笑道:“殿下若是不信,可以跳下来试试,奴婢保证殿下不会摔着,因为殿下是皇上最爱的儿子,自得苍天庇佑,福泽绵延。”说完,鼓励的看着他点了点头。
四岁的孩子心中,父母便是整个世界。而他的父亲,又是天下最高大的君王,自能阻挡一切狂风暴雨来到他的身边。小小的孩子试探的看向楠伊,却迎上那鼓励的目光,终于选择了相信。微微蹲下身子,闭上眼睛,终于无所畏惧的向前一跃……

  稚子真心似春暖
“殿下看,这可不是一点事儿也没有么?”楠伊看着怀中紧闭着双眼一脸紧张的孩子,暗自松了口气,不由笑道。
睁开眼睛,迎上楠伊如花笑颜,果然一点事儿也没有,不禁咧开嘴纯真的笑了起来。
“太好了!”幼小的身子满含了欣喜自楠伊怀中一跃而下,拉着楠伊高兴地跳着,让楠伊原本焦灼的心,也通透起来。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你到长春宫来和景廉玩好不好!”
原来这位大皇子,名叫景廉,那双小手传递过来的喜悦虽然将楠伊感染,却远没能让她忘却凡俗,含笑回道:“奴婢要在宜兰殿伺候路美人,等美人为殿下添一位弟弟或妹妹后,再去和殿下玩啊!”
“真的?咱们一言为定!”
小小的手掌严肃的举起,楠伊犹豫地看向自己的手,终于释然,一大一小两只手,清脆的击在一起!
“景廉,你怎么在这儿!”
略带怒气的呼喝将两人自沉醉中惊醒,却见自望月亭方向走来一个儒雅少年,赭色枫纹缃色底地长衫将他自繁华里走来的身影拉得修长,月华映照下只见他一双漆黑眸子精光中透着隐隐怒气,一手负在背后,走得虽匆忙,却丝毫不失儒雅高贵。
楠伊只觉得景廉的小脑袋带着几分胆怯往自己身后躲,轻如蚊呐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四皇叔。”
虽觉来人气质非凡,定是皇亲国戚,却没曾想这儒雅少年,便是昔年泽同帝挚爱文妃娘娘独子,永安天下的永安王昊永。既知来人身份,楠伊自然连忙跪下行礼,一番唱喏后却不见王爷开口,这御花园中的石子径虽然平坦,可如今天寒地冻,仅仅片刻楠伊的膝盖便有些受不住吃痛起来,面上却一点都不敢显露。刚才那一声呼喝自包含怒气,也不知这大皇子今儿是出了什么状况。
“你私自离席,严嬷嬷急的四处寻你,却不想让我碰巧在这儿遇上了,是怎么回事儿?”这问题景廉自不会答,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听到永安王气定神闲地踱步到楠伊面前道:“你是哪儿地奴才,竟敢私自将皇子领到此处,好大的胆子!”神色凌厉,语气霸道,仿佛另一人。
楠伊心道不好,却只能低头恭敬回道:“启禀王爷,奴婢在宜兰殿当差,路美人命奴婢去取些东西,却在此遇到大皇子,奴婢本想将殿下送回望月亭,可王爷您便……”
“大胆!你还敢狡辩!”不过十多岁的少年,可话语神色间那份霸气天成,听来却并不比当今圣上逊色许多。
“四皇叔!楠伊姐……她说的都是真的!”楠伊正斟酌是否还要开口争辩,身后的景廉却已经挡在楠伊身前,梗着脖子仰头吼道,那语气中的霸气,也是丝毫不让,尽显天家风范,哪里还像刚才隐隐抽泣的小毛头。
“哦?”永安王向前几步,打量的看着楠伊,疑道:“楠伊?你原本……不是宫女?”
“启禀王爷,奴婢楠伊随路美人自成王府进宫。”
永安王围着楠伊打量的步子猛然离去,语气又狠厉下来:“哼!怪不得,原来是他府上的人,都是七窍玲珑心啊!抬起头来!”
“四皇叔,都是景廉的错,望四皇叔息怒!”
景廉微微颤抖的幼小身躯在楠伊面前,却显得那样高大,这是自二哥之后,第一个毫无顾忌保护自己的人。
永安王和景廉眼神僵持,却是谁也不肯相让,楠伊还跪在冰凉的石子路上,心下焦急,犹疑片刻,终于抬起头:“王爷息怒。”
淡淡的月华衬着月色映出一张似是冰雪雕琢的精致脸庞,静夜中那一双漆黑纯澈的眸子带着几分惊慌,却又满是坚定。仿佛深深地,看进昊永的心底……
“啊!殿下……”由远及近跑来一个老迈的身影,踉跄地将景廉僵直的身子搂在怀中,仔仔细细的察看一番后才露出笑颜:“您让老奴好找啊!”说着,似是才看到永安王的身影,连忙转身恭敬行礼:“老奴给永安王请安。”
昊永这才一愣,收回胶着在楠伊面上的目光恍惚道:“严嬷嬷,既是找回了景廉,便赶紧带他回去,省得惠妃娘娘着急。”
严嬷嬷听罢,连忙点头称是,哄着景廉便要带他回望月亭去。
景廉看着严嬷嬷焦急的样子,目光顺着昊永看向被严嬷嬷撞得跌坐在地的楠伊,似是想起什么:“不,嬷嬷,我要楠伊和我一道回去!”
听到这话,昊永和楠伊面上均是一愣,楠伊连忙以眼神制止景廉继续闹下去,可无奈景廉压根没有看她。这边,昊永看着固执的景廉,面上微哂:“和方,送大皇子回去。”
话音刚落,只见他身后暗处,一直隐而未现的人影恭敬应是,用不容置疑的坚定示意严嬷嬷抱起大皇子,往望月亭方向行去。
看着景廉倔强却又无奈的远去,楠伊额上不由起了一层薄汗,赶紧跪好,却不知这位年幼的王爷究竟还要做什么。
可是许久,昊永并未开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后,却迈开了步子,径自离开。楠伊愣怔着抬头,只觉清冷月光下,那背影孤寂,不似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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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过后,宫中上下洒扫布置,格外忙碌。
许是因天冷,兰馨这些日子害喜的症状是越发严重,王太医由原来一日一次的平安脉变成了三次,伺候的格外谨慎。
常有顺还特地背着兰馨把大伙儿聚在一处,交待了王儒林的话。说是娘娘身子虚,这怀孕两三个月的时候是最危险的,千万要大伙儿小心伺候。是故宜兰殿上下,十分谨慎,但因为兰馨的嗜睡,整日只在寝宫也不大走动,大伙儿也就慢慢放松下来,忙着收拾年前的杂事。
宫里各项向来规矩繁杂,这一年中的大庆则更甚。前一年在王府时就得过年规矩多事情多,可今天才知道,比起宫里,真是小巫见大巫。
这天一大早,晴儿喊了楠伊,领着几个小宫女把送去浣衣局洗净了的帐幔床帏都挂了回去,忙忙碌碌的一天眨眼就过去了。
傍晚才闲下来,几个人聚在值房内,就着火盆闲聊。
暗红的炭火忽明忽暗,火势渐渐的黯下去。妙心不知从哪变出几个地瓜,用火钳扒了个坑,埋进去盖好了炭火。
妙心是妙言的亲妹妹,一直在尚膳监当差,前些日子才调到宜兰殿,是兰馨亲自交待了常有顺去办的。自然之后,这姐妹俩待兰馨,更加关怀忠心。妙心不似妙言沉静,活泼开朗,直言直语,倒是和晴儿脾气相投,两人唧唧喳喳的常往一处玩。
厚重的帘子打起,冷风毫不留情的钻了空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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