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言狐语-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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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着一颗诚惶诚恐的心将毒箭拔出,给他抹了药水又将伤口包扎起来。去揭缚住他双眼的白绫时,他忽地笑了下,微微仰面,问我道:“你很崇敬腾冥?”
“对啊,不过小时候吧,我其实对腾冥很不屑一顾,因为我总觉得将来有一天我会超过他,成为比他更了不起的英雄,不过长大了醒悟没这种可能,就转而对腾冥很是崇敬了。或许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永远比不上他,所以才会那么崇敬他。”
我将最后一圈白绫揭下,烈炎用手遮着光,慢慢睁开眼,边笑道:“听着有那么一些道理。”
眼睛一适应光线,烈炎就动身想起来。我忙按住他肩膀,道:“你眼里的毒素还没完全清除呢。”
烈炎摆摆手,固执地站起来,道:“不碍事。”
我见他神色间有些着急,好奇问道:“你这是要赶着去哪?”
烈炎皱了皱眉:“有件很要紧的事,我去去就来。你就把药酒搁在那吧,先去休息,回头我自己弄就可以了。”
我望着他的衣摆闪出房门,愈发好奇起来,决定跟上去看看。
原来,他所谓的“很要紧的事”便是去找雪熙。我没想过壑川会将雪熙带来长风这个问题,不过烈炎这么一找,我倒是想起,壑川必不放心将雪熙留在王城,而是会将她带回长风。
可就是烈炎这么一找,我却是有些忧心,虽然当时在王城,雪熙选择留下并非她完全的心甘情愿,但不管怎么说,毕竟她还是留下了,或许是为了保自己的父兄平安,或许是她多多少少对壑川有些情意。可如今烈炎要真找到了她,我倒真不知她会何去何从了。
几乎翻遍了所有的殿阁也未能找到雪熙,烈炎的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又找来了所有剩下的侍女、侍从,一一问过,亦无一个知晓雪熙下落的。
待最后真有些叫人绝望时,烈炎因为眼睛余毒未清,又似乎有点急火攻心,身子一歪,差点歪在柱子上。我有些看不下去了,便试着劝他道:“壑川定是将雪熙保护得很好,你不要太急了,一定能找到她的。要不,我们先回去?把你眼里的余毒清一清?”
早知道烈炎是个不大听劝的,他果然不负所望地没听我的劝,不仅吩咐手下继续去找,而且自己也不愿意就此放弃。我见他脸色微微有些发青,不由暗自感慨:原来烈炎和壑川打的这场战,不只是为了争江山,还为了夺美人,若写进民间的戏折子里去,又是一出赚人眼球的好戏。能否争得江山尚未可知,但烈炎恐怕暂时与美人无缘了。不过一位美人没找到,却等来了另一位美人。
夜心来找烈炎的时候,我正帮他清除眼睛里的余毒。他双眼被覆了白绫,可褚衣带着夜心出现时,他却像一眼便看到了夜心般,道:“你来了。”
我本想着是不是该回避一下,但见褚衣立于旁边,没有丝毫要退下的意思,我也就安心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夜心在烈炎对面坐下,烈炎问道:“没受伤吧?”夜心的睫毛抖得厉害,表情却挺淡定,道:“劳烈炎大哥挂心了,我没受伤。”
语气虽温婉平和,我却嗅到了一丝嘲讽的味道。虽然当时夜心去找褚衣时,曾请求不要把她的身份告诉烈炎,但如今看这架势,怕是烈炎已经知道了。他也不多说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来找我,是为了你哥哥的事?”
夜心紧紧盯着烈炎,像是盯着日夜思念的情郎,又像是盯着不共戴天的宿敌。我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能从她那感受到这相互矛盾的两面,但我的的确确是同时感受到了。
她松了松紧握的拳头,轻轻叹了口气:“我不只是为了我哥哥,也是为了烈炎大哥你,我不想看到你们两败俱伤。”
褚衣道:“夜心姑娘话说得轻松,可如今这样,岂有两全的方法?”
夜心突然伸手握住烈炎的手腕,急切道:“烈炎大哥,若是哥哥败了,你能否饶他不死?”稍作停顿,又略微低下头,“若烈炎大哥你败了,我也定会求哥哥放你一命。”
烈炎嘴角微动,扯出一丝笑来:“我若败了,你哥哥断不会放过我,他若败了,也断不会容忍我放过他。如此这般,你还是看开点好。”
夜心将手收回,身子瑟瑟发抖,烈炎看不见,我见了倒有些于心不忍,但又不好说什么,反正最该说的话,烈炎已经说了,我再多言亦是累赘。
褚衣适时道:“夜心姑娘,我送你回去罢,青龙使受了伤,还需要多些时间静养。”
夜心刚欲起身,烈炎又问:“你可知道雪熙姑娘现在何处?”
“雪熙?是哥哥带回来的那个女子?”
“正是。”
夜心摇摇头,意识到烈炎看不见,又道:“不知,哥哥从不让我过问他的私事。”她喃喃念了几声雪熙的名字:“雪熙……雪熙……”蓦地脸色一白,难以置信似地望着烈炎,口中直念叨:“原来是她……原来真的是……”她甚是凄婉地一笑,笑容破碎如雨打的花瓣。
夜心跟着褚衣走后,我低头去看烈炎,他亦低着头,孩子气地拿食指绕着袖子上的一根线头。虽然我仍有些云里雾里,但瞧着夜心方才的模样倒也估摸出了三四分,心想:这可真是一个虐恋情深、爱恨交织的故事。
烈炎敲了敲椅子扶手,朝着我在的方向偏过头,低声唤我:“阿菱?”
我应了声,继续替他清掉眼里的余毒。毒素清后,他的眼睛反倒显得有些浑浊,他迷糊着眼望我:“累了?”
我揉揉有些酸痛的肩膀,笑道:“不知怎么,可能真是累了。”我拿着刀片割断他袖口的线头,见他锁骨和手臂处的伤口已经渐渐愈合,道:“你好好歇一阵罢,我也不待在这打扰你了。”烈炎端坐在椅子上,沉默着点点头。
出去时,我随手替他将门关上,但见晨光穿过窗户上冰裂的花格,将整个屋里笼出一层薄薄的流光轻舞的金色。他微微歪着头,看着窗外,就像是从朝阳初升坐到了日暮西斜,我突然就回忆起来,许多年前一个盛夏的黄昏,我端着刚从厨房拿来的绿豆糕去送给他,他就像眼前这般,静静坐在山头,坐在霞光绮丽的沉沉薄暮里,等着暮去朝来,守着寂静繁华,仿佛已经这样,过了千年万世。
***
我走到云繁他们歇息的地方,因屋门是虚掩着的,我便直接走了进去。屋里有淡淡的兰芷熏香的味道,望遥不在,只有云繁靠坐在床榻一头。他睡得正熟,一只手搭在蜷起的膝盖上,一只手还按着腰间的噬魂剑。
我捏了被子一角,轻轻给他盖上,他稍稍动了动,嘴里咕哝了几个字,我凑过去细听,又没了下文。正要离开,却听到云繁喊了声:“清泽。”
这轻柔的一声,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似在我头顶打了个响雷,震得我脑中一片空白,连望遥什么时候走到我边上也毫无知觉。
望遥进来惊醒了云繁,他睁开眼看到我,微微有些吃惊:“阿菱?”他拉过我的手,向窗外望了眼,看看望遥,又看看我,吁了口气:“我还以为魔军攻来了。”
我问道:“你看见我很惊讶吗?”
云繁一怔。
我接着问道:“你希望看见谁?”
云繁接着怔在那,我忽而笑了笑,道:“跟你开个玩笑,是不是没那么紧张了?”
云繁道:“更紧张了。”
我道:“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紧张什么。”
云繁愣了半天,倒是望遥先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二哥啊,这还没过门呢,就这么刁难你,若是真过了门,那还不天天让你睡地板?”
云繁假意咳了咳,我难得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心如止水,或许心里淤着一汪死水,才能这般平静。我平静地将手从云繁手里抽出来,平静地说道:“趁壑川还没到长风,你们再睡会儿,说不定这是最后一觉了。”说完也不再看他们,匆匆走了。
回屋子时,秋槐正倚在窗边,擦着她的狐形面具。虽然从荒原出来,她就再也没戴过这个面具,却一直把面具带在身边。
翩儿和鬓影坐在桌子边,有说有笑,手里都拿着香囊和针线。我颇为诧异,走到她们旁边坐下,问道:“怎么现在还在绣这个?”
翩儿嫣然一笑:“什么时候不还都一样?难得鬓影姑娘也爱这种民间的小玩意,我也算找到知音了。”
我看向鬓影,见她穿针引线,手法极为娴熟灵活,彩绸上是几朵金色祥云,云上却托着一朵未绣成的红莲。我笑道:“别人可都是绿荷托红莲,水波衬游鱼,鬓影姑娘何故将这红莲绣在云朵之上?”
鬓影端详着手中香囊,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爱这潇洒自在的白云。”
我顿觉脊背有些凉意,遂挺直了腰杆,指着翩儿快要缝制好的香囊道:“里面装的是川穹?”
还没听到翩儿回答,就听到望遥的声音自窗外飘来:“再不休息,可就连最后一觉也没了。”
他缓步踱进屋,浅笑着地站在桌边环视了一圈,最后面向着翩儿,问道:“现在感觉如何了?”
翩儿亦站了起来,脸颊微微泛红:“多谢公子和二公子相救,翩儿身体已无大碍了。”她犹豫了下,将手中刚刚完工的香囊递到望遥面前:“公子,我在这香囊里面放了川穹,可以活血行气、祛风止痛,公子不是常有雨天膝盖疼的毛病吗,这香囊或许可以分担公子之忧。”
我斜睨着望遥:“你还有这毛病?”后面省了半句“你毛病还挺多啊”。
望遥当做没听到,接过翩儿的香囊立刻挂在腰间,不知为何叹了口气,道:“谢谢。”他这一声“谢谢”说得相当之老成稳重,竟隐约有几分风卓的风采。
这时凤凝正好从外面回来,不想正撞见望遥,以及与他含情脉脉相对而视的翩儿,顿时脸色铁青。她绷着张脸,一言不发地走到秋槐旁边。
秋槐仍在擦着她的面具,虽然好像我从进门开始,她就一直在擦同一块地方,现在她终于换了块地方,边擦边道:“壑川要来了。”
我悚然一惊,屏息凝听,却未听见丝毫动静。
望遥走到门口,望向外面高远的天,那儿,乌云才刚刚消散不久。他微微抿嘴而笑,极为淡定悠闲,似乎即将到来的,不过是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
翩儿走到望遥身后,道:“公子,我和你们一起去。”
“不行,你就和阿菱、鬓影她们待在这里,这里设了结界,会很安全的。”
我道:“不要带上我,我要去。”
望遥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轻轻搭在翩儿肩上:“好翩儿,你就乖乖留在这里,不要让我分心。”
鬓影仍在绣她的香囊,头也不抬地劝了句:“翩儿姑娘,你就和我一起好好待在这儿罢,我陪着你。”
凤凝也含讽带讥地说道:“是啊,我们皮糙肉厚,受点伤不打紧,翩儿姑娘这么细皮嫩肉的,就别去了,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望遥公子可会心疼死的。”
望遥朝凤凝那处瞥了眼,又揉了揉翩儿的发顶,柔声道:“听话。”翩儿刚犹豫着点完头,屋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声音高亢凌厉,似穿破云霄震响耳畔。
我赶紧走到门口,云繁正匆匆走过来,他握着银光闪烁的噬魂剑,朝我伸出手,沉声道:“阿菱,该走了。”
☆、庄生晓梦
城墙上,旌旗飘飘,城墙下,铁甲森森。
我站在整军待发的队伍里,仰头望着高台上的烈炎。他没有和其他将士一样身着铠甲,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一身玄衣。他的背后,衬着重新从四面八方聚集而起的漫天乌云,像汹涌的潮水澎湃翻滚,下一刻,便要将整座城池吞噬殆尽!
窒息的恐惧宛若这乌云压在头顶,但一种亟待发泄的炽热情绪亦已高涨蔓延,若盘根错节的石像鬼之花,在黑暗的烈火中蛰伏而生。
玄奚与烈炎站在一处,高声说道:“白虎使壑川,密谋反叛,勾结梼杌、穷奇二兽,软禁我父王,妄图取而代之!今日,我将无冕权杖交与青龙使,望各位将士与青龙使同心协力,诛杀叛臣壑川,救我父子、救整个魔界于水火之中!”
他将象征着无上尊荣的无冕权杖递到烈炎面前,烈炎恭敬地双手接过,转身面向高台下万千将士,朗声道:“今时今日,诸位仍在这里,是我烈炎莫大的荣幸,但此时此刻,我们已无路可退!黑暗无法将我们摧毁,因为我们本就生自暗夜,烈火亦无法将我们消灭,因为我们早已浴火重生!兄弟们,拿起你们的利刃,放下你们的软弱,让我们一起在这围墙之外杀出一条血路!”
“杀出血路!杀出血路!”
此起彼伏的高喊声震耳欲聋,连我这种准备随时逃命之徒亦是热血沸腾。众将士将右手置于胸前,齐声道:“我等愿誓死追随青龙使,追随魔尊!”
号角声起,战火已燃,壑川兵临城下。
我随着云繁向城楼上走去,褚衣从后面追了上来。她将一件看起来极薄的青绿色衣衫递给我,我打开一看,认出这是烈炎曾穿过的乌金铁甲,不由愕然:“我不能要,你拿回去给烈炎。”
褚衣道:“阿菱姑娘,战场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