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言狐语-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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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齐声告退,跟着常宴出了青云殿。
路过一片花园时,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头正坐在石阶上摆弄一盆秋海棠,见有人经过,立刻站了起来,抱着花盆躲在立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恶狠狠地瞪着我们,嘴里嘀嘀咕咕,却一句也听不清。
常宴冷冷地瞥了老头一眼,语气里透着嫌恶:“不用管他,一个打理园子的疯老头罢了。”
快走出花园之时,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正对上老头凶神恶煞的眼光,不由打了个哆嗦。长留山,怎么收留了这么一个怪人?
晚饭过后,我拉着辛萝去外面散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白天经过的花园,正巧撞见三个长留山的弟子对着角落里的一人拳打脚踢。
我见三人打得凶狠,蜷缩在地上的那人毫无还手之力,实在看不下去,便上前劝了一句。
三人停下手,转过头看我,动作完全一致。
中间那人生得十分俊朗,却带着一股傲气,冷哼道:“别多管闲事!”左右二人连声附和。
辛萝为我撑腰:“我们也不想管你们的事,只是怕再这样打下去,这人都要给你们打残了。”
中间那人讥笑道:“本来就是个怪物,打成残废又能怎样?”
我这才看清,被打的竟是那打理园子的疯老头。
左边一人道:“卫琮,我看差不多了,要真打残了,师傅那儿可不好交代啊。”
卫琮白他一眼:“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右边那人也劝道:“白桦说得有理,这教训也教训过了,谅这老头以后不敢再如此嚣张了,我们就先回去吧。”
卫琮满脸不悦,斜着眼看右边那人:“白杨,你还挺听你哥哥的话啊。”
白杨立刻赔笑道:“我只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不过一切还是你说了算,你说了算。”
卫琮不说话,从那老头身后捧起一盆有点像君子兰的植物,又踢了老头一脚道:“我卫少爷想要的东西,你以后还是乖乖奉上的好!”
三人从我和辛萝身边走过,卫琮冷冷看了我一眼:“不想惹麻烦,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目送他们大摇大摆地走远,辛萝不停地摇头:“长留山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子?”
我上前扶起仍躺在地上的老头,他刚站直就猛地把我一推,充满敌意的眼光扫过我:“别用你的脏手碰我!”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我哭笑不得:“老人家,我在帮你。”
他没再理我,而是朝卫琮他们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缓缓转过身,向不远处一间简陋的木屋走去,边走边骂道:“懦夫,笨蛋,都是没用的饭桶,竟然还敢住在这里!无可救药!”
辛萝叹道:“他真是个疯子。”
***
第二天中午,我们与长留山的弟子在一个地方吃饭。长留山的菜肴虽然单调而清单,味道却很鲜美,我第一次意识到,只要技术过硬,青菜萝卜也可以变成美味佳肴。
邻桌的几人一直在夸夸其谈,其中声音最大的便是昨日偶遇的三人。本来我对他们的交谈毫无兴趣,但在听到“万象之阵”四个字后,耳朵还是不听使唤地竖了起来。
“……说到‘通灵之术’,还是金狐族的‘万象之阵’最厉害!”
“金狐族?那问我们卫师兄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卫师兄,你可会通灵之术?”
卫琮清了清嗓子,故意放低声音:“低调!我们金狐族的万象之阵可是博大精深,我就算会,也只是会点皮毛而已。”
周围齐声“哇”了起来,尾音特地拖得很长。
白杨兴奋不已:“你真会?没听你提过。”
“啪”一声,卫琮将筷子重重放在桌上:“我会的多着呢,你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
“是!是!”白杨将卫琮的筷子放回他碗上,“我孤陋寡闻!”
同桌另一人笑道:“要不你给大伙展示展示,让我们开开眼界?”
卫琮道:“师傅不也会通灵之术吗?你们可以向他老人家请教啊!”
白桦道:“师傅的法术再高,也比不过万象之阵啊。”
卫琮没回话,旁边几人还在不停劝他露一手。
隔壁一桌亦有人开口喊:“卫师弟,既然兄弟们如此期待,你就不要扭扭捏捏了!”
欢呼声越来越响,卫琮嘴角的弧度也越来越大。
“好吧,那我就献丑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环顾了屋内一圈,“请诸位随我去外面吧。”
所有长留弟子都跟着他走出屋子,阿承也不自觉地放下手里的碗筷,建议我们也跟过去长长见识。
屋外的空地上一时间挤满了人,枝头的鸟儿一哄而散,又扑腾着翅膀徘徊着落回绿叶枝间,歪着脑袋跳上跳下。
卫琮将食指竖在唇前:“请保持绝对安静。”
他闭上眼,伸开双臂,嘴里默念着口诀。
很久都没有任何动静,有人低笑了声。我正在想这个卫琮是否真是嘴尖皮厚腹中空时,忽察觉到了周遭的异样。
我听到了啾啾的鸟鸣,仿佛枝头那几只活泼的鸟儿正在我耳边嬉闹。我听到它们用欢快的声音交谈,它们说北峰的桃树又新添了三朵桃花,山脚的阿婆又送了它们一碟瓜子,却被她家的小孙子抢去了大半。我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受里,犹如呼吸着深山野林里清晨的第一口空气,那是抛离了繁杂与浑浊后的清新,与天地融为一体……
渐渐地,耳畔鸟鸣愈来愈小,一切恢复如常。
预料中的称赞声此起彼伏,卫琮就像站在了高山之巅。他得意地一遍遍理着自己已经十分平整的袖口,笑道:“通灵术之最,当属我们金狐一族,而万象阵之最,当属我父亲金狐神君,并非我吹嘘,就是腾冥上神与我爹打一场,也未必能占得半点便宜。”
我几步跨上前:“听闻万象之阵不仅能通鸟兽之语,而且能闻天地万象之声,近可辨晓风低回,远可传波涛翻涌,不知卫公子能否做到?”
卫琮道:“姑娘怕是弄错了,我可从不知我家的万象之阵还能听风闻海。”特地咬中“我家”二字,口气颇为自负。
“是吗?”我微微一笑,“如此说来,万象之阵还比不过我学过的小小法术了。”
卫琮脸色一变,似乎觉得可笑至极:“你还真是大言不惭啊!”
我深吸了口气,将多年未曾用过的心诀默念了一遍,然后一字一字轻吐了出来。金色的细碎的火花自我掌心迸射而出,如翩跹而舞的蝴蝶,争先恐后地飞向四面八方。
风吹绿草窣窣的摩擦,还有蝈蝈在草丛里轻快地跳跃;青云殿前仍在苦练的弟子们衣袂翻飞,剑尖轻擦过地面;欢鸣的鸟儿清脆的叫声在深谷回响,诉说着只属于它们的浓情蜜意。
所有的这些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存在于我脑海中,我听到沙沙叶响,婉转莺鸣,犹如看到绿草如茵,百鸟齐飞;我翻过崇山峻岭,越过琼楼玉宇,徜徉于碧海蓝天,流连于浪花朵朵……
火花散尽,我又站在了原来的地方。
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阵阵喝彩。阿承他们在我旁边高喊:“真是比那个什么万象之阵厉害多了!”不少长留弟子也跟着拍手叫好。
意料之中的,卫琮的脸色异常难看,他没给我谦虚一下的机会,悻悻道:“你怎么会我们金狐族的万象之阵?你从哪里偷学来的?”
我道:“我从没偷学过什么,这也并非万象之阵,一个普通的法术就让卫公子如此慌乱,只能说明卫公子学艺不精,或者……”
“或者什么?”
我走到卫琮面前,用只有我们两个听得到的声音说:“或者是你的父亲浪得虚名。”
卫琮举起拳头便要朝我挥来,及时被白桦白杨拦下。我被阿承和辛萝拉到后面,阿承奇怪地看着我:“阿菱,你怎么回事?”
我道:“我只是闲着无聊。”然后推开人群,走了出去。
***
黄昏时分,元徽领着一众弟子,加上我们赤梁的七个,在青云殿前排成数列,结出阵法,压制石像鬼之花。
卫琮坐在我左后方,我虽没有回头看,但明显感到他一直狠狠盯着我,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着实不好受,我偏偏又是理亏的那一方,不好再与他起争执。不过我虽没有理由说他,元徽却因他分心而训斥了他好几次,最后还火上浇油地补了一句:“卫琮,你好好跟赤梁的师兄师姐学学,人家法力不比你差,态度却比你端正多了!”
阵法维持了大约一个时辰,元徽下令收阵。我长舒了口气,自觉灵力确实耗损巨大,站起来时还有些昏昏沉沉。
回去休息时,我和辛萝慢慢走在最后,阿承走在前面,与一个身材魁梧的长留弟子谈得正欢。
“阿菱姑娘!”
我回头看到白桦朝我小跑而来,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问道:“你不是先走了吗?”
“我特地在这里等你的。”
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白桦伸出一只手,也不接着动作,脸却微微红了。
我不解地看着他,静静等着。
阿承凑了过来,粗声粗气地问道:“你们怎么不走了?”
白桦突然拽过阿承的手,与他握了握,快速对我说道:“是卫琮让我来找你的,你自己看吧。”然后又小跑着离开了。
阿承傻眼:“什么呀?”
我笑着翻开他的手掌:“这个白桦和你握个手,脸反而更红了。”果然,阿承的掌心写着一行金灿灿的小字:酉时三刻,花园赐教。我看过之后字便完全消失了。
辛萝道:“这个卫琮不知打的什么主意,阿菱你不用理他。”
我笑道:“我倒想看一看,这个小子到底能打什么歪主意。”
☆、黑灵古剑
酉时三刻,我和辛萝如约来到花园。本来卫琮约的是我,但辛萝不放心,便陪着我一起。结果我们等了不止一盏茶的时间,卫琮还没来。
我有点恼火:“臭小子不会耍我吧?”
正考虑要不要回去,那个疯老头却从一处花架的阴影里走出来,阴森森地望着我和辛萝,冷冰冰道:“他还在里面。”边说边用手指了指自己身后。
那里漆黑一片,一丝光亮也无,若非老头从里面出来,我根本不会在意那儿还有路。
辛萝警惕地拉着我后退了一步,问道:“你说谁在里面?”
老头凶巴巴地瞪着我们,似乎在用眼神抗议辛萝刚才那句话是对他的冒犯。他一言不发地走到另一处花架下,这里扯扯,那里碰碰,当做我们浑然不存在。
我和辛萝决定进去看看。
辛萝施了个法,将里面照得通亮。这是一条紫藤萝花架搭建的小路,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但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
我心中起疑,道:“花园根本没有这么大,不要往里走了,我们回去吧。”
“小点声!”辛萝看了看周围,又看向前方幽深的小径,“你仔细听,好像有什么声音。”
我侧耳聆听,在一片寂静之中捕捉到了从远处传来的轻微的呼吸声,均匀沉稳,不似人发出的声音,但这呼吸声平和而有力,却带来一种难以言明的温暖。
我在辛萝掌心写下几个字:进去看看?
辛萝点点头,我们便继续轻手轻脚地往前走。
不知又走了多远,光突然一灭,我们陷入一片黑暗中。我脚下一空,天旋地转地往下坠去……
“扑通”——我一头栽进水里,口里鼻腔里瞬间灌满了水,呛得难受。待沉势渐缓,我两只手不断拨水上升,很快冒出了水面,紧接着,辛萝也从水里浮上来。
这是一间挺小的暗室,空空如也,灰尘满地,方才我们掉入的,便是暗室中央一个方形水池,水池不大,水却极深。
没想到那条奇怪的紫藤萝小路下竟有这样的地方,细听之下,之前那轻微的呼吸声反倒消失了。
我们查看了整个暗室,除了东南角一个用锁链锁住的小门外,再没有其他出口。
我用手轻碰了下已经锈迹斑斑的门锁,锁链向下一滑,发出一阵哗啦声,在黑漆漆的暗室里格外响亮。我惊了一下,赶紧在确保锁链不会再滑的情况下慢慢将手移开,听到辛萝用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道:“这门能打开吗?”
我示意她往旁边站:“我试一试。”
本来我是做好了“屡败屡战”的准备,竟想不到的是我的第一次尝试就成功地打开了门,如此如此轻而易举,倒教我有些不安。
进得门内,竟又是一间密室,但比外面的那间大了不少,四个角落里各亮着一盏五光十色的琉璃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北面墙上是一副很大的彩绘,色彩纷乱复杂,铺陈肆意渲染,除了几朵牡丹花外,也看不出究竟画的什么。最惹人注目的,便是靠北墙而放的一柄古剑。古剑被数根铁链牢牢拴住,周围环绕着时有时无的火焰。
我不禁走上去,想去触摸那柄宝剑。就在我离剑三步之遥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别碰!”
那种在紫藤萝花道里体会到的温暖感觉瞬间又充盈心田,我回过头,正对上一双绿如翡翠的大眼睛。
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火龙,它们有着最尖锐的利爪,最坚硬的翅膀和最明亮的眼睛。它们披着灿若黄金的外衣,翱翔在无垠的天空,口中喷出的火焰能让绵延的巴巫森林燃烧千年而熊熊不灭。现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