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妖孽-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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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命就是。”胡桂扬仍然满面笑容,向三人道:“走吧,今晚大概是要住在衙门里了。”
庚辛壬癸四房通常用来安置外派校尉,偶尔也当作临时牢房,前三房都由百户掌管,癸房则常年空缺,指派来此的胡桂扬也只是一名校尉。
今天,庚房被指定为牢房,主管百户被叫到镇抚大人面前,接受一通斥责,然后是严厉的命令:不准开门,不准送水送饭,尤其不准传话。
梁秀回到公堂里,在收拾整齐的书案上,亲笔写下要求,然后加盖官印,这是他上任以来发布的第一道正式命令。
按他的想法,立刻就要置胡桂扬等人于死地,可手下的小吏,包括身边的随从都提醒他,南司没有这个权力,无论平时如何独立,每有大事,还是得向锦衣卫上司请示,最终得到宫里的许可。
就算关押一名校尉,也不能自行其事,镇抚大人既然盖上官印,书吏待会就得将公文送至锦衣卫文书房,锦衣卫长官通常不会驳回,但是当晚或者次日一早,就得将此公文的副本送进宫里。
收拾一名小小的校尉竟会如此麻烦,梁秀更怒,却没有办法绕过去,只能再写一份措词严厉的公文,列举校尉胡桂扬的种种恶行,上交给锦衣卫,同时亲自前往东华门,恳请宫中优先处理这一事件。
梁秀忙于告状,胡桂扬等人则在“牢房”里无所事事。
说是牢房,其实是庚房的一个隔间,摆设极其简单,连条板凳都没有,唯一的窗户也关闭得极为严实,一丝风不得透入。
站着太累,胡桂扬靠墙坐在地板上,双腿交叠,一脸的困倦,像是要睡觉。
因为他的随意,另外三人也不是太紧张,一会站一会坐,等候结果。
眼见天色渐黑,赖望喜有点忍不住了,“咱们今晚真就留在这里了?家里人肯定会担心……”
“你不是阉人吗?哪来的家人?”樊大坚盘腿坐在地上,彼此很熟了,什么话都敢说。
赖望喜并不在意,“我有过继来的儿子,还有不少亲戚,一大家子住一块,都指着我的俸禄生活呢。”
“嚯,你这样的人……竟然也要管这许多闲事?”樊大坚道貌岸然,语气却是不屑。
“我这样的人怎么了?谁都想死后有人打幡抱罐,年年烧些纸钱,就算真人,也在城外置了产业,庄园里不只是奴仆吧?”
樊大坚咳了两声,敷衍道:“胡大人不信鬼神,在他面前别提死后的事。”
胡桂扬笑道:“没关系,义父送葬的时候,我也打幡儿来着,以后还得年年上烧烧纸。”
袁茂一直没坐,插口道:“别说没用的事情,胡桂扬,如今事情闹大了,汪太监肯定会来相助吧?”
“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难道……难道你事先没通知汪太监?”袁茂大吃一惊。
“我又不住在宫里,哪能想见就见?上回见汪直,还是你帮我传的话。”
这回三人全都大吃一惊,樊大坚、赖望喜同时站了起来。
“你不是有一个兄弟在给汪太监做事吗?”袁茂问。
“你是说石桂大?自从给义父送葬之后,我们再没有见过面,我连他住在哪都不知道。”
三人同时逼近,还是袁茂发问:“那你凭什么确信汪太监一定会救咱们?”
“就凭这个。”胡桂扬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木匣。
木匣很旧了,而且缺少一角,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复杂结构。
袁茂认得这肯定是天机术的物品,惊讶地问:“你从哪找来的?”
“己房的角落里,你们打扫的时候我藏在身上。它已经不能用了,但我敢保证,汪直会对它感兴趣。”
“可是……汪太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吧?”
胡桂扬仍然坐在地上,抬头道:“如果汪直非得等我通知,才能知晓南司发生的事情,那他就不值得依赖,咱们只好坐在这里等死。如果汪直真有本事,那他宁可与梁芳撕破脸,也要救我出去,还会给我争取到不小的权力。”
对胡桂扬,三人已经惊讶不起来了,陆续坐下,甚至躺下,抱着等死之心,期盼奇迹发生。
第八十七章 委用
胡桂扬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即使天塌下来,他大概也不会惊醒。
另外三人睡不着,并排靠墙而坐,心焦如焚地等候宫里的消息。
樊大坚盘腿而坐,闭目养神,仍是一副真人派头,突然睁开眼睛,小声说:“咱们干脆把他掐死算了,没准能得到梁芳这一派太监的原谅。”
赖望喜吓得声音都颤抖了,“这、这不行吧?胡老爷是汪督公一手提拔的锦衣校尉,而且人也不错。”
樊大坚冷笑一声,对“人也不错”这一评判表示不赞同。
袁茂无动于衷,冷淡地说:“好啊,真人去动手吧,我俩给你把风。”
樊大坚又冷笑一声,“咱们就是胆子太小,才会被胡桂扬拿住。”
赖望喜承认自己胆子小,“是啊是啊,咱们胆子小,做不成大事,还是跟着胡老爷,他胆子大,主意也多。”
樊大坚重新闭眼,“以后深陷泥潭不能自拔的话,你们要记得,曾经有这样一个夜晚,我出过这样一个主意,可你们没有同意。”
“我做不出这种事。”赖望喜不停摇头。
袁茂突然起身,双手扶地,悄悄爬向在对面睡觉的胡桂扬。
赖望喜大吃一惊,却没有开口阻止,樊大坚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黑暗中的身影,小声鼓励道:“你敢动手,我们今后都听你的。”
赖望喜发出一连串的怪声,说不清是表示赞同,还是想叫醒胡老爷。
“别捣乱。”樊大坚低声喝止。
袁茂爬到胡桂扬身边,半晌未动,突然站起身,走回原处坐下。
赖望喜已经吓得全身瘫软说不出话了。
樊大坚疑惑地问:“怎么了?没胆子了?”
“我只是过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睡着了。”
“啊?”
“睡着了,好像还在说梦话,古里古怪的,听不懂。”
樊大坚冷哼一声,闭眼再不开口。
过了一会,赖望喜终于缓过神来,小声道:“袁公子,你、你跟胡老爷学坏啦。”
赖望喜对谁都挺客气,所以称袁茂为公子。
袁茂笑了一声,似乎没觉得这是贬低,“非常之人才能做非常之事。”
“也可能死得非常快。”赖望喜接了一句,长叹一声,倒在地上,也想试着睡一会,结果满腹心事你争我抢地出来干扰,想闭眼都难,只好又坐起来,“你们说,胡老爷这么折腾,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命。”袁茂并不欣赏胡桂扬,对他的了解却比别人都要多一些,“他得罪的人太多,宫里宫外都有,此时此刻,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赖望喜看了一眼身边的樊大坚,“这就有一位。”
“胡桂扬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必须让自己有价值,而且是很大的价值,可这样一来,他就只能接着得罪更多的人。”
“胡老爷也挺不容易的。”赖望喜感慨道,不由得心生同情。
“咱们三个比较倒霉,被卷入到阴谋当中,本来也是活不成的,想要爬出这座深坑,只能跟在胡桂扬身后,他出去,咱们也出去,他掉下去,咱们肯定也受连累。”
赖望喜半晌无言。
樊大坚没睁眼,开口道:“你还真是天生的忠仆,时刻替主人着想。”
袁茂不理他,赖望喜为他辩解道:“老道,像你这样的人,没有胆量,没有计谋,除了装神弄鬼,没有别的本事,至少得有一颗忠心吧,否则的话,谁肯带着你爬出深坑?”
“我的本事可不只是装神弄鬼……”
胡桂扬突然转身,莫名其妙地叫了两声,樊大坚立刻闭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赖望喜对老道更加不屑。
胡桂扬突然语速极快地说了几句话,随后鼾声响起,睡得很是香甜。
漆黑的深夜,被关在锦衣卫南司狭小的“牢房”里,带头胡闹的人却发出怪声,另外三人多少都有点心惊胆战。
半晌过后,赖望喜小声道:“胡老爷……说的是什么?”
“我刚才听到的就是这个,没听懂。”袁茂此前听到的只是呢喃低语,这时却是清晰地叫喊出来,他也觉得有点恕�
“这是一段咒语。”樊大坚肯定地说。
“你能听懂?”赖望喜问。
“听不懂,但是我修行多年,听得出来这是所谓的密咒,而且兼具佛道两派的特点……”
“这你也能听出来?”赖望喜对老道的信任度一直在下降,如今已没剩多少。
“他的古怪发音明显是佛门古语,大概来自天竺,可他还有叩齿、搅舌的动作,这是道门的功夫,我太了解了。可胡桂扬练得不对啊,过于频繁了,只怕是从哪里学来的邪派功法,长此以往,极易走火入魔,等他醒了,我得好好指点一下。”
袁茂不懂这些,也不开口。
安静了一会,赖望喜颤声道:“我觉得,对这件事咱们还是保密为好。”
“为什么?觉得我不配吗?”樊大坚有点恼怒。
“不不,我的意思是……”赖望喜偏偏不说了。
一边的袁茂道:“胡桂扬好不容易摆脱妖狐的嫌疑,咱们就别添乱了。”
“我只对胡桂扬说,不会告诉……哦,我明白了,好吧,大家都保密,谁也别说。”
樊大坚不傻,一经点拨就明白了,不信鬼神的胡桂扬竟然会念古怪的密咒,背后不知隐藏着什么秘密,在一块爬出深坑之前,还是不要拆穿为好。
伴随胡桂扬轻微的鼾声,三个人各怀心思,直到后半夜才陆续睡去。
外面的开锁声一响,三个人几乎同时醒来,一个个惊恐万状,都怕来的人会直接宣布罪名。
胡桂扬已经醒了,正笑呵呵地看着他们:“睡得不错吧?南司的地板居然比我家的床还要舒服些。”
门开了,进来的是镇抚梁秀。
三个人心都凉了,呆呆地坐在那里,没有起身。
“校尉胡桂扬,见过镇抚大人。”胡桂扬抱拳道,毫无惧意。
梁秀冷冷地看着手下的校尉,身子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无关人等出去。”
只有袁茂站起身,樊大坚与赖望喜连滚带爬地从梁秀身后出门,到了庚房外面,只见满院子都是带刀的锦衣卫,三人都吓得不敢动了,乖乖地站在门口,樊大坚轻轻将房门关上。
隔间里,梁秀仍在打量不听话的校尉,胡桂扬坦然接受,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容。
“咱们不是敌人。”梁秀终于开口。
“当然,大人是上司,我是下属。”
“南司是个小衙门,总共没有几个人,都是给天子效力,私下里不必分什么上下。”
“那是大人随和,礼贤下士。”
梁秀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本官新到南司,正是用人之际,脾气不免有些急躁,希望你不会在意。”
“绝不在意,刚才我还说呢,南司的地板比我家的床还要舒服些。”
“本官就知道你是个洒脱之人。嗯,癸房还归你管,但是不用再扫地了。”
“我挺喜欢扫地的,看到地面干净,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也干净许多。”
“不不,扫地实在是大材小用,本官对你另有委用。”
“随大人安排。”
梁秀却沉默了,似乎在深思熟虑,半晌才道:“有个叫何百万的妖贼,罪大恶极,据说你对此人比较了解。”
“此人原名梁铁公,与大人同姓,是我义父的仇人,后改名何百万,我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算是了解吧。”
梁秀忽略“同姓”之说,微笑道:“既然如此,就由癸房负责追捕此贼。”
“义不容辞。”
“但是得有一个时间限制。”
“请大人给我十年,十年之内,必擒此贼。”
梁秀差点又要发作,强行忍住,“十年太久,只能……”
“那就五年。”胡桂扬抢先道。
“太久。”
“三年。”
“太……”
“两年,至少得两年,大人,何百万是老江湖,他若是还在京城,现在就已经落网,此时仍无下落,必是逃入荒山野岭,投奔哪家山大王去了,找人就得花费不少时间,找到了未必能够立刻抓到。”
梁秀原本只想给一个月时间,被胡桂扬一通抢,反而不好说出口了,皱眉道:“一年,不只要抓捕何百万归案,还得查清天机术的真相。”
“好吧,大人还真是给我一副重担。”胡桂扬勉强应道,心里已经很满意了,“眼下癸房就我一个人,势单力薄,请大人允许我补充人手。”
“南司校尉随你调用。”
“不必,我有三个帮手,请将他们调入锦衣卫。”
“现在不行,立功之后才能考虑。”
“但我用他们总得名正言顺。”
“让他们以番子手的身份随你查案,从南司支领银钱。”
“好吧,但我还得招录更多帮手。”
“南司的人你一个也不用?”
“大人刚才说过了,南司人手少,我不想打扰别人的差事,从外面找帮手就够了,只请大人给我一个承诺,功成之后,能给他们锦衣卫的身份。”
“三个,最多三个。”梁秀有点不耐烦了。
“谢大人。”胡桂扬抱拳道。
“你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功吧?”梁秀有点不太放心。
“我这份差事,今后要直接报告给谁?”胡桂扬却提出另一个问题。
梁秀脸色微变,咬牙道:“西厂汪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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