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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广州的一场春梦 (正式修订版)-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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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得我们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办公区,石方眼睛里十分空洞地说:“兵败如山倒啊!”

 老唐回来的第二天,我们就被银行过来的人通知三天之内搬迁,否则会强制执行,直接封门。事情到了这一步,再无挽回的余地。无论我们怎么解释或者承诺一个月之后会全数还清都无济于事,因为一再的承诺已经让所有人对我们丧失了信心。
 大撤退的那天,回来了不少盛世软件的老员工,他们接到通知后赶来帮忙清理和搬运。拍卖行的人在办公室里清点财物,所有的办公家具和办公设备全部被封存。而机房里昂贵的开发设备和服务器则被厂商的人申请执行抵债,我们能带走的就是大量的资料。
 所有的人都在忙着给资料打包装箱,撕胶带和粘胶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反复回响,不绝于耳。
 我把自己办公室里的一书架书全部送给了那些员工,自己只抱着谭剑铭送我的那尊玉佛走了出来。
 物业中心来了许多保安,意在监督我们不得带走相应财物。那个保安队长看到我怀里抱着的玉佛,一脸狐疑地走了过来,并示意我放下检查。
 我忍住怒气告诉他这是我的私人物品,不在公司财产之列。他居然大声地呼喝着说放下,“给我检查过才知道是什么,你说了不算!谁知道你们这些人现在会怎么干?”
 这个家伙以前见到我时大老远就会弯腰打招呼。我也经常会扔盒烟给他,有时候搞活动送纪念品如果他在场也一定有份,逢年过节为了我兜里厚厚的开门利是,奇∨書∨網他都会像只哈巴狗一样摇头晃脑。可是现在,他龇着牙冲过来,凶狠地吠着,甚至于还想在我身上咬上两口。
 拉扯之下,玉佛跌落在地上,虽然地上铺着地毯,但还是碎裂成了几块。
 这是谭剑铭生前留给我的惟一一样东西,我的心也跟着碎了开来。
 那个家伙还在用脚踢着那几片碎佛,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哝着什么。
 我的血哗地涌上头来,回身操起一把电脑椅,冲过去朝着他的脸上就砸了下去。

 最后的场面险些演化成群殴,当110接到通知过来的时候,双方群情汹涌。那个保安队长满脸是血,在那里用其家乡话边哭边骂,而我的手则因为去捡那些碎片时被割得鲜血淋漓,石方在用纸巾给我处理。
 过来的几个警察有两个我还认识,跟他们的顶头上司更是很熟。他们愣了一下,看看这满目凄凉的场景,心里大致也明白了八九成。
 他们疏散了群众,然后给我们两个做笔录。问清楚后,他们要我们和解,互不追究。那个家伙自然不肯,大叫大嚷,一个警察恶狠狠地按住他:“你他妈也放老实点,自己狗眼看人低,找着挨打!好,你不肯和解,他来赔你医药费,你赔他的玉佛好了!你还真不长眼,看你卖了自己够不够钱?”
 那个家伙果然老实了很多,警察接着说:“顺便通知你们公司,现在带你们回派出所,我看你也先停职再说吧!”
 那个家伙马上跳起来说他愿意和解,不再追究,并签了字。
 警察走的时候,看着我们说:“别让我们知道你们私底下还有什么打击报复,否则后果自负!”送他们到门口时,我认识的那个警察过来拍了我的肩膀一下:“萧总,你保重!”
 我苦笑着点头。

 这一切过程中,老唐都在办公室的一角注视着,一言不发。他的目光似乎涣散无神,又似乎幽深如井,让人害怕。
05

 一片狼藉中,人逐渐散去。
 我站在空旷的大厅里,百感交集,却又欲哭无泪。
 石方无声地在我背后拍拍我,拉我离开,我们走出公司大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关闭的时候,我看到保安们锁上大门开始张贴封条,我的眼前一片灰暗。电梯门完全合拢的一瞬间,我神经质地用手扒住它,不肯松手。石方拉住我,有些哽咽地说:“东楼,别这样!”我松开手,门合上,电梯开始下降,我的心也随着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我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手脚发软。我看到许多人开始流泪,而老唐则一直微笑着。

 在楼下,大家纷纷散去。我跟石方老唐分别,自己却悄悄地又返回中信广场。
 天阴沉沉的,开始下起小雨。冬雨十分冰冷,我却毫无知觉。我摸出手机,一个个拨打电话,试图跟一些朋友借到些钱。毕竟接下来我们还要重新寻找一个地方守住阵营。
 然而,这段时间我的状况众人皆知,许多所谓的朋友早就避我惟恐不及。许多我当年曾经不遗余力帮过的人,如今连区区的几万块钱都在跟我哭穷不肯拿出来。
 我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一个厂商的朋友,当年我曾经帮他借壳做过一单假公济私的生意,这家伙个人就从中捞了几十万的好处。当时他要分钱给我,我笑着跟他说先放在你那里吧,以后我需要再找你拿。
 可是接到我电话还没等我开口,他就挂掉了,再打他竟然关了机。
 我心里说不出的气苦,坐在广场的花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华灯初上,这个广州最繁华的地段仍旧喧闹无比,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伤而有所改变。我看到宝马香车络绎不绝,看到满肚肥肠的大款们进进出出,看到纸迷金醉的人们醉意醺醺,看到美丽妖娆的女人又开始出没于夜色,看到乞丐在沿街乞讨,看到许许多多曾经的自己。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站起身时,脸上全是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眼泪。

06

 我慢慢踱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天河城的时候,我回头望向中信。由于阴雨连绵,整个中信大厦伫立在一片云雾之中。离得远,下面几乎看不清楚,仿佛飘浮在半空中的海市蜃楼。
 它的两只角清晰地耸在空中,上面的灯不停地闪烁着。几道射灯的灯柱不规律地扫射着,整个场景看起来,竟有着说不出的妖异。
07

 谭剑铭曾经对我说:“人生就是一个轮回的游戏,没有人会知道结局,更没有谁会为谁负责,因为,谁也不是谁的谁。”
 如今,他的天下集团因为他的意外辞世而迅速分崩离析,几个股东互相怀疑又难以驾驭彼此,就在最短的时间脱手股票套现。新加坡总部方面派人过来善后,一场轰轰烈烈的事业也终于黯然收场。

 我们没有再去寻找新的办公地点,只是靠电话联络,需要的时候就在外面找地方碰头,继续维护着北京惟一的客户。
 令人头痛的是债主们起诉后带来的种种麻烦。
 我经常一个人深夜坐起来发呆,继而会一个人喝点闷酒。有一次在洗手间滑倒,头撞到硬物后短暂晕厥,醒来时一时间恍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我忍不住会想,在这个城市,再也没有人会关心我的存在。如果我今天在这里死去,可能都要很久才会有人知道,因为大家已经习惯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的不存在。就像已经死去的谭剑铭,他原先的朋友如今每晚还不是歌照唱,舞照跳。
 我有时会悄悄地拨着他的手机号码,听到里面传出“对不起,您拨的是空号!”,然后安然睡去。

 这天晚上,出国了许久的华总打电话给我说他回来了,叫我出来到一家新开的西餐厅坐坐。见到我时,他几乎吓了一跳,大概是我凌乱的头发、许久没剃的胡须或者是空洞无谓的眼神让他吃惊。
 我冲他笑了笑,叫侍者给我来一杯黑牌威士忌,不要加冰。
 华总叹了口气,递了根雪茄给我:“东楼,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我一口气把杯里的酒干掉,长吁一口气:“我还好,只是公司不太好了。”
 “我都听说了,所以我想帮帮你!”
 “怎么帮?”我摇摇头,把手里的雪茄端详了一下,接着点上。
 “我帮你联系了一家很大的上市地产公司,他们了解过你们的实力,表现出极大兴趣。”
 我有些疲惫地摇摇头:“他们能做到什么啊?”
 “首先肯定是在做完详细调查后可以承接你们所有的债务,其次他们本身也还看好你们的一些项目,另外,他们自己目前也有一些软件项目要开发。你明白了?”
 我仔细想了想,告诉华总我会尽快跟老唐他们商量。

 谈判于两日后在对方的公司进行。
 之前的两日我们送去了目前的资产负债表和他们要求的一些资料,他们必然也从侧面对我们进行了调查。不过事到如今我们倒是坦然,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
 意外的是,谈判的进度出奇的迅速和顺利,我想大概归结于我们的心态和对方的诚意。
 最后,我们达成了三项关键共识,基本敲定了这次合作或者说收购的主要条款。
 首先,他们承诺接手我们列出的所有债务,当然也接手所有的债权。
 其次,他们负责投入一笔资金,保障目前我们手头项目的顺利完成,同时两个新项目的研发和实施的费用也由他们提供。
 第三,新的办公场地由他们提供,办公设备的投入由双方协商后对方出资。
 作为我们付出的代价就是让出68%的股份给对方,另外带着北京的项目和华总的那个办公系统的项目进场,华总在谈判桌上暗示了这个项目将由我们接手。
 谈判桌上,老唐出奇的心平气和,这令我和石方都感到十分欣慰。
 最后,老唐提出希望公司能够拿出一笔钱来先结清拖欠员工的部分工资,对方简短商议后爽快答应。
 老唐义无反顾率先在合同上签了字。

 接下来的进度很快,大概半个月的时间,一切进入有序状态。
 新的办公场地也在一个月后正式投入使用,作为一家实力雄厚的地产公司,这个实属轻而易举之事。部分客户在亲赴广州了解到新的格局后,开始对盛世软件重拾信心,合作也得以延续。
 在石方和我的努力下,部分技术骨干也陆续回到公司,一切终于进入一个稳定的状态中。我的心也终于落在了地上。

 这个春日的午后,我走进老唐的办公室,递上了我的辞职报告。
08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我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千疮百孔,现在剩下的只是无尽的疲倦。
 一切的不理解,不接受,挽留都不再重要,我内心告诉自己的只是要一种解脱。也许,我需要找一个地方,静静地舔一舔自己的伤口。
 我自愿无条件放弃我在盛世软件的所有股份,并在一份协议上签了字。如今的盛世再也不是当初我们谁说了算的地方,为了能顺利离去,我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要。

 回公司签字的那一天,老唐和石方执意要我留下来吃晚饭,我笑着说不准灌我酒。
 晚饭在我们常去的一家火锅店。
 酒过三巡,我们都有些醉意,话题开始发散开来。
 老唐说:“石方,你还记得我们当年一起出来下海的时候么?我看得出你很怕,哈哈!”
 石方笑:“那时候的确很怕,刚毕业没两年,工作那么稳定,突然要自己敲碎它,真的有些不舍得。”
 老唐搂着我故作耳语状:“东楼啊,他们不知道,其是我也很害怕,哈哈!”
 石方说:“东楼刚来的时候我也挺看不惯他的。表面谦虚,实际上骨子里清高得不得了,靠!不过,我得承认,我也是这种人!”
 “所以才会迅速臭味相投啊!”
 “那时候我们只有一个项目,每天起早贪黑地做,人也不多,十来个,但是很开心。公司里面也很简单,我回忆起来的时候,总是会给那段场景蒙上一层阳光。”
 “那时候我们的理想是要占住一席之地,然后拓展第二个项目,最好还能有辆车。”
 “很快我们不就有了么?滨海那个项目现在想起来还紧张后怕到起鸡皮,真玄!”
 提到这个项目,我不禁默然了一会儿,想起了老九,想起了李响,也想起了倪曼。
 “我们第一次搬家的时候多兴奋啊!终于可以进写字楼了!”
 “第二次搬家不更过瘾,一下子鸟枪换炮了,几千平米,还在中信!”
 “可是我们的理想呢?我们当初说要做最好的金融软件商,说要在应用软件方面做行业翘楚呢?东楼,你的书你的电影你的游戏呢?”石方突然忍不住哭了起来。
 是啊,我们的理想呢?
 难道时光总是可以改变我们,要我们背弃初衷,碾碎青春,践踏理想?
 可是时光不会回头。

 我们后来到一家KTV去唱歌。我跟石方老唐一起点了首《永远不回头》。

 在天色破晓之前
 我想要爬上山巅 仰望星辰
 向时间祈求永远
 当月光送走今夜
 我想要跃入海面 找寻起点
 看誓言可会改变

 年轻的泪水不会白流
 痛苦和骄傲这一生都要拥有
 年轻的心灵还会颤抖
 再大的风雨我和你也要向前冲

 永远不回头 不管天有多高
 忧伤和寂寞 感动和快乐
 都在我心中

 永远不回头 不管路有多长
 黑暗试探我 烈火燃烧我
 都要去接受
 永远不回头

 看着画面上闪过那些熟悉的身影,我们不禁更加感伤。
 张雨生死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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