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最伟大的心理学实验-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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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试说:“这项实验是要研究惩罚对学习的影响。目前这方面的相关研究并不多,我们希望实验结果对教育单位有所帮助。你们中有一个人当学生,另一个人当老师。老师念一组词,学生复诵。学生若是背错了,就要遭受电击,由老师执行。”他问:“谁当学生,谁当老师?”他耸耸肩,你也故作轻松。主试说:“抽签好了!”他拿出两张折好的纸签,你选了一张打开,看到“老师”。谢天谢地!华勒斯笑着说:“那我就是学生喽!”
主试招手,要你们跟他走。你们跟着他下楼,走过一小段黑暗的走廊,进到一间囚室般的房间。主试对华勒斯说:“坐到椅子上。”华勒斯应声照做。这不是一般的椅子,而是可怕的电椅。椅子上有一排开关、几条束带和形状怪异的吸盘,等会它们就要吸覆在皮肤上。主试对你说:“把华勒斯绑起来!”你突然弯腰,靠近这个大个儿,把他扣在电椅上。他像个婴儿一样毫不反抗,任人摆布。主试拿出一罐凝胶,对你说:“把这个擦在他手上,固定电极用的。”你不假思索,在华勒斯松软的手上来回涂抹凝胶。你感到莫名的难受,又有些许亢奋。主试下令:“绑紧束带。”你遵命照做。华勒斯被五花大绑,无法自由活动。走开前你回头看他一眼。他茫然的眼神中露出些许恐惧。你不禁想对他说:“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你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跟着主试往外走,进入另一个囚室般的房间。这里没有电椅,却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如图2—1),硬币大小的按钮闪闪发亮,下方分别标示着电压强度,从15、30、45,一直增加到450伏。数值最高的几个按钮上标示着:“危险,电流极强!”主试说:“请你用麦克风依次把这些词念给华勒斯听。他只要背错,你就电击他。从最低的15伏特开始,逐次增加。你要先体验电击的感觉吗?”
图2—1 电击器
好呀!你最喜欢各种免费试吃、试用的东西了。轻微电击,不花钱,试试看也好!于是你伸出手。主试取下一条导线碰触你的手臂,你感觉一阵灼热,好像被蛇的毒牙啃噬。你不禁缩回手。主试说:“刚才是45伏特。你应该知道处罚是怎么回事了吧?”
没问题。开始吧!
从15伏到450伏,你能坚持多久
“湖水、幸福、稻草、太阳、树木、水鸟、笑声、儿童”,这组词汇念起来有种特别的诗意。水鸟在湖边漫步的景象让你心情愉快。麦克风沙沙作响,你听见华勒斯复诵这些词汇,听起来他也挺愉快的。你念到“巧克力、松饼、情人节、丘比特”,华勒斯第一次出错。他忘记“丘比特”了。你按下第一个电击钮,区区15伏,跟小猫搔养差不多,不用担心。(实验示意图如图2—2。)
不过这次电击后,你感觉到某些微妙的变化。华勒斯复述下一组词汇时,听得出他变严肃了。糟糕,他又错了!你得给他30伏的电击。再试一次,没出错,安全过关。下一组也正确。你发现自己在为他加油!可是他竟然漏掉了“厨房”,接着又漏掉了“天竺葵”和“青草”。不知不觉中,电击强度已经提高到了150伏!你伸手靠近按钮面板,看着银白色的指针往下偏转。你终于按了下去。麦克风里传来华勒斯的尖叫:“我受够了,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你开始发抖,手心冒汗。你转身对主试说:“够了吧?我们是不是该停止了?他想出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说:“实验就是这样,请继续。”你说:“可是他想出来。这样我们没办法继续。”
他又说了一次:“实验就是这样,请继续。”你想告诉白大褂先生,你个性正派,乐于助人,总是尽量不让别人失望。但这种实验你真的无法继续,你不想让他为难……他说:“请继续。”
你眯起眼,好像有炫目的阳光照进眼里,时而有云朵飘过,让光线忽暗忽明。你又开始实验了。你不知为何要这样做,也许是不想让人失望,也许是这位主试看起来相当笃定自若。华勒斯又错了,连错三四道题,电压已经调到320伏,他尖叫着:“我有心脏病,我要出去,我要立刻退出实验。”站在你身旁的主试说:“请继续。电击不好受,但对人体无害,不会产生永久伤害。”
图2—2 实验示意图
你强忍眼泪。你没办法那么笃定!你说:“可是他心脏有问题!”主试又说:“这不会对人体造成永久伤害。”你大叫:“那暂时的伤害呢,你忍心吗?”他说:“根据实验设计,你应该继续。”你又哭又笑,眼泪滑落脸庞,胃中不停翻腾。你说:“我们过去看看他,好不好?至少先确定他没事。”白大褂先生摇摇头。你摸摸自己的脖子,因为出了很多汗,脖子又湿又滑,松软的肌肉下仿佛没有骨头支撑。你吓了一跳,仿佛你也受了电击。
主试是医生吗?你问:“你是医生吗?你确定不会造成永久的伤害?”看他自信的神情就像个医生。他对这一切了若指掌,但你却一无所知。他穿着代表专业的白大褂。因此你继续实验,按下电流更强的按钮,诵念词汇。你的感觉出现了神奇的变化。你专心致志进行实验,小心翼翼念着词汇,按压按钮,像飞行员那样慎重其事地注视着仪表板。你的视野里只有这部机器。你的思绪飞入某个地方,穿越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你有工作要做,这与外面的世界无关,华勒斯,不管他了,现在你眼中只有这部闪闪发光的机器。
进行到315伏电击时,你最后一次听到华勒斯的尖叫,那声音足以让人血液凝结。之后他不再出声。你把强度调到345伏,转头看着“白大褂”,感到既诡异又心虚。他似乎看出了你的心虚,下达催促令:“不回答也算错。”这实在太荒谬了!你忍不住边打喷嚏边笑。你笑个不停,继续按下按钮。你别无选择,就是开不了口说:“不要,不要,不要。”你心里这样想,手却停不下来。你终于知道从脑到手的距离有多远了。你想说不,手却不听使唤地在电击器的仪表板上来回摆动,嘴里念着成串的词,“裙子、天才、地板、旋转、白鹅、羽毛、毯子、星星……”麦克风那头,持续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偶尔一阵电流嘶嘶作响。就是听不到有人回应,完全没有!
噩梦好像从未醒来
你宛如噩梦初醒,梦中你遭恶人追杀,醒后一切如常。主试说:“现在可以停止了!”接着房门打开,华勒斯走进来。他的外表举止毫无异状,看起来好得很。他说:“小子,你刚刚真吓到我了,放轻松啦!”他使劲握住你的手,说:“哇,你流了这么多汗。放轻松点!我没事啦。”主试附和说:“华勒斯说的没错!他受到的电击没有你想像的可怕。我们通常都用老鼠之类的小型动物来进行电击实验。机器上标示的危险等级也是以它们为准的。”你心想:原来是这样呀!
华勒斯走了。一名神采奕奕、个头不高的男士走进来,他叫米尔格拉姆,想请教你几个问题。他拿出一张小学生遭鞭打的照片,记下你的教育程度、服役状况、宗教等基本资料。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尽管你仍深感震惊不已。那部机器是用来电击老鼠的?那你是老鼠还是人?华勒斯如果不觉得痛,为何要尖叫哀嚎?为什么他会哭喊心脏受不了?你对心脏略知一二,你有血有肉,也有理智。你看着这个瘦小精明的男子,突然一阵怒气涌上心头。你说:“我懂了!这根本不是有关学习的研究。你是要研究服从,服从权威,对吧!”
这个实验引发各界争议,导致重大的负面影响,但也发人深省,它成为家喻户晓的心理学实验。当年,米尔格拉姆不过28岁,能有此创举,确实令人讶异。他转过身。看着他的鲜绿眼珠、淡红嘴唇,你又说了一遍:“这是研究服从的实验。”米尔格拉姆说:“没错。如果你没发觉,事后也会收到我寄给所有被试的正式信函,告知实验的真正用意。65%的被试和你一样完成了实验。在那种情况下,一般人的抉择都和你的一样,你无须愧疚自责。”
但你满怀质疑,无法接受这番说辞。他骗过你,但你不会再让他玩弄于股掌间。那天晚上,你在他的实验室里经历的一切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安抚的。你的双手沾满了他人的血迹,而你只是个听命于他人的傀儡。
你确定你不会吗
身为读者,你也许会这样想:会这样做的人都是“别人”,也许是那个正要过马路的陌生人,也许是邻居亲友,但绝对不是“你”。如果“你”有幸能在1961年6月那个平静的夜晚,置身耶鲁大学林斯利奇滕登楼的实验室,“你”绝对不会那样做。你也许是佛教徒、素食者,你也许辅导过问题青少年,为慈善公益团体捐过款。所以,不会是“你”。但我不得不说,“你”很可能也会那样做。我们当中,61%~65%的人会遵照权威下达的指令行事,纵使这样做可能危及他人性命,我们也会照做不误。米尔格拉姆先后在耶鲁大学与邻近的布里奇波特市做过同样的实验,结果差不多。世界各地后续的相关研究也都证实这不是无稽之谈。
不可能!你这么慈悲为怀,关爱他人,绝对不可能!
“我努力工作,让家人过好日子……唯一的缺点应该是工作太过投入。我常答应孩子做某件事,带他们去哪儿玩,后来却因为公司要我加班而食言。”“我喜欢我的工作、我的家庭,我有三个小孩……我喜欢在院子里种花,还开辟了一块地种菜,因为我喜欢新鲜蔬果。”这是米尔格拉姆请被试做的自我描述,这两位被试完全听从了主试的指令,对华勒斯施以了最高电压的电击。新鲜蔬果、美丽花朵,实在难以想像。
当时米尔格拉姆是耶鲁大学的助理教授,实验前曾做过调查,调查对象包括多位知名的精神病学家、耶鲁大学学生、纽黑文地区的一般民众。他请这些人预测,被试在他设计的实验情境中会有何反应。所有被调查者的意见相当一致,都认为被试绝不会听命施予电击,就算会,顶多到150伏就会停止。听到对方尖叫哀嚎,却还逐一按下所有按钮的人,必定是近乎病态的虐待狂。米尔格拉姆的研究发表至今已40余年,人们似乎依然坚持“不会是我”。米尔格拉姆的实验之所以震撼人心,或许正是因为它揭露了想像与真实自我之间的巨大落差吧!
服从实验的源起
在米尔格拉姆之前,已有心理学家以服从为研究主题。用假电击器,雇人假扮主试与被电击者的这种欺骗手法,先前也有人采用。然而结合这两项条件,进行系统研究的心理学家,首推米尔格拉姆。1924年,英国威尔士某实验室研究员蓝迪斯(C。 Landis)发现,他若坚持要砍掉老鼠的头,71%的被试会照做。1944年,心理学家弗兰克(Daniel Frank)发现,他只要穿上医生的白大褂,不管要被试做出多么奇怪的动作(如,倒立、闭一只眼倒退走路、用舌头舔窗户),被试都会照做。
阿希
这些零星的研究不大可能对米尔格拉姆产生影响。一来因为他原本想研究政治学,所以在纽约皇后学院(Queens College)就读期间,从未修过任何心理学课程,所以对这方面的文献毫不熟悉。再者,个头不高、能言善辩的米尔格拉姆,若曾受惠于人,一定会大方承认。他最推崇、感激的前辈首推社会心理学家阿希(Solomon Asch)。米尔格拉姆取得硕士学位后,到普林斯顿大学担任阿希的研究助理。阿希当时正进行有关群体压力的实验。他发现群体意见会影响被试对线段长度的判断。线段A明显比B短,如果其他人都说线段A比B长,被试尽管错愕不解,最后还是会放弃自己的想法。
当时,阿希已是社会心理学界的巨擘,至今仍享有崇高地位。当年不论身形、地位都略逊一筹的米尔格拉姆,不久之后,成就甚至超越了恩师。米尔格拉姆尽管推崇阿希,但认为阿希的实验欠缺内涵。他和斯金纳一样爱好写作,写过剧本、儿童故事,喜欢引用英国诗人济慈(Keats)、奥地利诗人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的诗句。米尔格拉姆目睹51岁的父亲因心脏病发作而离开人世,所以他尽情享乐,不愿抱憾而终。他的遗孀说:“我们一结婚,他就告诉我,他活不过51岁,因为他是父亲的翻版。他总觉得自己活不久。他30多岁得了心脏病,他知道,我们都知道他来日无多了!”
米尔格拉姆不喜欢线段实验,或许是因为线段让人感觉僵直狭隘。他想要设计出一项引起世人关注的实验。他的抱负相当远大。他接受《今日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