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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重生手记-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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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病房在医院外科大楼二层东侧。这是一座崭新的建筑,拥有高大的前厅和宽敞的走廊。我在这家医院里往来奔波已有数月,满眼都是混乱、污秽和垃圾,充斥在院子内外各个角落。可这大楼里却是光线充足,干净整洁,也没有一般医院里那种叫人恶心的污浊气味。医生大都拥有宽敞的办公室,与病人的居住区比邻而处。墙上挂着医护人员的工作守则,上面记载了“不许接受病人红包”之类的规定。

我住在一间带卫生间的双人病房,房门对着一扇巨大的玻璃窗。靠窗的床上有个病人,躺在那里,浑身上下缠着粗一根细一根的胶皮管子。管子的一头分别插在他身体的不同部位,另一头不是连在形形色色的仪器上,就是吊着只大塑料瓶,一股暗红色的血水顺管子淌下来,滴滴答答的,没完没了。床边那个呼吸机显示,他的危险期还没过去。

他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脸色惨白,挂满痛楚,嘴唇紧闭,气若游丝。看得出来,他正强忍着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只是在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把嘴唇松开一下,吐出一声轻轻的呻吟。他的家人围在病床边,满脸的焦虑和无奈。

我在自己的床边坐下来,小心问候他的家人,很快就知道他和我有着同样的遭遇!他患的是肺癌,刚刚完成切除手术。我们之间也许只有一个区别:他的肿瘤在“右肺上叶”,我的“肿瘤”在“左肺上叶”。

我当即想到,这就是我的一个活生生的榜样——他所经历的一切我都将经历。

肿瘤医院的病房有一种奇异的气氛,阴郁,孤寂,加上绝望,难免造成一种虚幻无助的心境,让你从心底体会到人类的渺小和脆弱。我在这病房里静静地度过了四天,每天除了遵照医生吩咐完成一两项例行检查,其余时间就是躺在病床上冥想静思,看着窗前云聚云散,目睹身边的病友在垂死中挣扎,一分一秒地争夺生命的活力,默想自己也将经历完全一样的过程,忐忑不安而又满怀期待。整个天地仿佛与世隔绝,又好像把灵魂抛在地狱中修炼,对于穿门而入的嘈杂、叫嚷和呻吟,充耳不闻。

这天下午,我的寂静突然被打破。医生护士接踵而至,唤醒了我的胡思乱想。

麻醉医师杨萍站在病床前问东问西的时候,我意识到手术如期而至。这个不高不矮、略微发福的中年女人,一眼看上去就是一个说话爽快、行事干练的人。她详细询问我的身体状况,多少体重、多少血压、有没有什么慢性病、是否曾经做过手术。她的一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另一只手伸出来,随着说话的节奏轻微摆动。临走时她告诉我,她是受刘向阳之托来看我的。我的手术将由刘向阳主刀,而她将负责整个过程的麻醉。对,我想起来了,刘向阳向我介绍过她,说她是这家医院最好的麻醉师。

麻醉医师刚刚离去,一位年轻医生跟着进来,要“病人家属”去完成手术前的签字手续。我说,我自己签好了,起身跟着他来到医生办公室。他先向我申明,这次手术只管肺,不管脑,接着就列举种种可能出现的危险情形,总之是叫我授权医生采取任何他们认为必要的办法去应付意外,而所有的结果必须由我自己承担。说得明白一点,就是我有可能死在手术台上——可他就是不肯把这句话说出来。我知道,这是所有外科医生在手术前的必要步骤,也不多问,当即签名了事。

然后,真正的主角来了,是刘向阳大夫。让我意外的是,他不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满脸冰霜,说话时也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了。他告诉我,手术时间已经确定在周一上午,又对我详细描述了手术方案。也许是考虑到我就要上手术台了,不想让我过分紧张,所以他的态度友善,语调和缓。他再次提醒我,我的病不是百分之百地确诊,所以他不会把整个肺叶一刀切去了事。他计划把手术分成两步,先取局部组织做病理检验,再来决定是否实行根治术。这让我想起住院第一天,两位年轻医生看着我的胸片窃窃私语,大约并不认为我的那小小阴影是个多大的威胁。我猜这也许是这个病区里医生们的倾向性看法,所以便说,我明白这个办法很周全,但是如果真的证明石木兰大夫的判断是对的,请选择一种最彻底的手术方案。

“我不担心你多切,”我说,“就担心切不干净。”

他笑了,叫我放心。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脸。大约是我对石木兰大夫执着的信任让他有些感动,这位铁面医生的口气越发温和起来。他告诉我,可以放我一天假,“回家好好过个周末”。

回到病房倒在床上,我让自己从这一连串的医生会面中摆脱出来,重新检讨自己在整个的选择过程中是否犯了错误。还好,没有发现什么疏漏。

于是我打道回府,在心里暗自庆幸:不管下周一会发生什么,我至少暂时摆脱了医院里紧张压抑的气氛。

假如这是我的“最后一天”

天边的彩霞由橘红而橙黄,转瞬又变成浓郁的蓝灰。暮色苍茫,万物悠悠。这漫长的夏日终于落下帷幕。我回到家里,由于猎取到大自然的精彩瞬间,内心充满阳光,耳边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叫清晨的日光从高天临到我们,要照亮坐在黑暗中死荫里的人。把我们的脚引到平安的路上。”

我躺在手术台上,仰面朝天,正对着一盏硕大的无影灯。在眼角的余光里,麻醉师杨萍出现了。紧接着,一个罩子从脑袋的右上方伸过来,停在脸前。罩子形状如碗,由一根管子连接着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心里一紧:这是麻醉剂!只要往我口鼻上一扣,我便立时人事不省。等到再醒过来时,也许只不过经历一场虚惊;当然更可能是石木兰大夫的预料成真,我的左肺已经不知去向,胸腔里面空空荡荡如同一间闲置房;或者还有第三种可能,眼下就是我今生今世的最后一刻——我永远醒不过来了。

这么一想,耳边隐约响起“这是最后的时刻”的歌声,不由得问杨大夫:“什么时候我能醒过来啊?”

她笑了:“你想什么时候醒,我就让你什么时候醒。”

我也笑了,本想让自己看上去大无畏一点,不料问出一个最傻的问题。

也许是感觉到我的紧张,杨大夫停下手里的工作,对我说:“石木兰就是在这里做的手术,也是我们这帮子人。”

她的口气似乎很是以此为荣,还证实了这医院里的一个传闻:几年前石木兰大夫通过胶片影像断定自己患了肺癌之后,当即为自己挑选一位医生做了手术。那人正是刘向阳。

最妙的是,我现在正躺在同一间手术室里。

我点点头,心里感激杨大夫用这种方式舒缓我的情绪。一不留神,罩子已经落在脸上,覆盖了嘴巴和鼻子。我使劲睁了一下眼睛,想要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刘向阳。他穿着墨绿色的手术服,一个硕大的口罩遮盖着整张脸,露在外面的一对眼睛看着我,无话,可我似乎感觉到有一种力量源源而来,注入我的身体。

我昏睡过去。失去知觉前脑子里的最后一个画面,竟又是那个金光四射充满灵性的瞬间。

……

手术前的那个周末,我从刘向阳大夫那里获准一天假期回家,不免喜出望外。

我很希望抛开所有的紧张、焦虑和恐惧,从容不迫地走上手术台,就如同电影里英雄豪杰的慷慨就义。可是在手术单上签名时,那位年轻医生描述的可能发生的种种可怕后果,在我脑子里留下一幅幅恐怖画面。突然,我仿佛又有了死到临头的感觉。既然医生说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那么这也许真的就是我今生的最后一天!

该如何度过这“最后一天”呢?

我当即想起有一次朋友聚会,席间一人提出一个问题:假如明天就把你拉出去毙了,那你今天最想做什么?当时这不过是个佐餐的玩笑,只为了调动众人情绪,所以大家只是哈哈一笑了事。

没想到,现在竟真的轮到我来回答这个问题了。

我最想做什么?

“扛上相机!”我对自己说,“去拍片子!”

我差不多整个下午都待在都市中心的一个公园里。这是6月的第一天。老天有眼,天气真是不错。夕阳徐徐落下,给整个城市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辉。只有最干净通透的大气层,才能把阳光渲染成这种色调。

柳枝已经浓绿,马尾松也抽出翠绿色的长丝,一场夏雨洗去了春天的风尘,空气里飘散着野草的味道。我让自己的双脚自由自在地朝前迈去,只管欣赏湖畔风光。水面苍茫柔顺,有如一块硕大的翡翠,从脚下伸展出去,铺向天边。一群野鸭掠过树梢,翅膀拍打着金色的阳光,发出呼呼声响,引导我在一丛丛的芦苇中穿过。

这比医院的病房更幽静,更有趣,也比盘算手术的成败更愉快。

傍晚我坐在湖畔,享受着“最后一天”的慵懒和疲倦,同时把相机架好,打开镜头,对着湖心岛上郁郁葱葱的芦苇荡。那是野鸭、鹭鸶和天鹅的栖息地。每逢夕阳西下,它们就会出来嬉戏觅食。这是野禽世界中最为灵动的瞬间,也是湖面上最灿烂的时刻。

在落日的最后一缕光辉中,湖心岛忽然动起来。鸣声大作,野鸟纷纷飞出,像是田径场上发令枪响,热血男儿奔腾向前。动物世界的狩猎时刻开始了。

接着,我看到了一个大家庭,由一只母鸭和至少15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鸭组成。母鸭率先扑入水中,她显然是想跨越整个湖面,把她的孩子们带到对岸的荷塘深处。那里食物充足,又很安全。

孩子们争先恐后,紧随其后,渐渐组成“一”字纵队。母与子相依相随,缓慢而坚决地移动着它们的亲情和渴望,在这片如画的水面上组成一道风景。由近而远,我的视野全部由不同层次的绿色统率着,干净而不单调,宁静而又跳跃着生机。野鸭的队列与荷叶的背景交相辉映,是线条与色块的组合。线条构成的轮廓为高调的亮光,色块为低调的暗影。明暗分布恰到好处,时空浑然天成,恰如大自然的淡笔浓墨,挥洒出一幅以生灵为主题的田园画卷。我不禁惊呆了,由衷感谢上帝赐予我这幅充满圣灵的图画。

天边的彩霞由橘红而橙黄,转瞬又变成浓郁的蓝灰。暮色苍茫,万物悠悠。这漫长的夏日终于落下帷幕。

我回到家里,由于猎取到大自然的精彩瞬间,内心充满阳光,耳边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叫清晨的日光从高天临到我们,要照亮坐在黑暗中死荫里的人。把我们的脚引到平安的路上。”(《圣经·路加福音》)

即使这真的就是今生最后一日,我也已经感到心满意足!

我怀着这种满足和感恩之情回到医院。护士小姐尾随而来,先是令我不得吃晚饭,然后又给我一瓶“开塞露”,叫我清晨起床后自己塞进肛门,排空大小便,因为人在麻醉状态中将会出现大小便失禁。最后,她安慰我不必紧张,夜里如果睡不着觉可去护士办公室领取安眠药一片。我想到有可能把人家的手术台弄得一片狼藉,不免有点紧张,就说:“安眠药不必了,‘开塞露’倒是必需的。”

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什么也不想了。不过还有一事,委实放心不下,不得不做,于是拿出手机给儿子发出短信一则:

“我相信明天手术会成功。但万一发生意外,你一定要照顾好妈妈!你和王恬搬回家住一段时间。有你们在她身边,她会好过些。——爸”

今生今世真的可以无牵无挂了!

我在心里默默想象另一个世界的模样,不知不觉竟又编出一首打油

诗来:

他乡寻故友

迷途拜大师

梦里携天使

世外遇相知

了犹未了日

不了也了之

念着念着睡了过去,醒来天已大亮——果然不需安眠药。

打起精神,滴水不进,一丝不苟地执行了护士昨晚的命令,然后仰面躺到手术推车上。护士准时来到,一袭淡蓝色的工作服,一望而知来自手术室。

我被推出去,穿过长长的走廊,家人全被挡在身后。视线中除了护士毫无表情的脸之外,别无他物。

忽然间,载着我的推车停下来,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已经进入一个长条形状的大厅。我微微抬头,左右一看,不禁一乐。我看到手术推车正依次开进来,靠墙一字排列,应该有十几辆吧。每辆车上都有一人横卧,身上盖着一样的墨绿色被单,十几个脑袋一起伸在外面左右张望。看来这些人都面临着和我同样的命运。不知怎么,我忽然想起有一次采访屠宰场时,看到的那一排排待宰的猪。

经过一番等待之后,推车再次起程。我猜测这是到达手术台的最后一段旅程。心底一片宁静安详,口中再次吟出那几句打油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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