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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我在红楼修文物-第3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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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咏因受十六阿哥之托,统领总管内务府诸事,也留在宫中。内务府辖下的官员大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有悄悄上来“恭贺”的。石咏哭笑不得,知道内务府总管年希尧日前放了外任,眼下这般情形,众人都以为自己马上要升内务府总管了。可是他却知道十六阿哥眼下是正求一切稳妥的时候,万万不敢现在就惦记着安排内务府的人事——大家,恐怕都想多了。
  十六阿哥不敢着急安排人事,但是新君雍正却是不得不顾及政务。当日新皇已经下了旨意,命诚亲王、十三阿哥、隆科多、马齐为总理事务大臣,代新皇处理一切政务。此外,七阿哥封和硕淳亲王、八阿哥封和硕廉亲王、十三阿哥封和硕怡亲王。皇长孙弘皙封为理郡王。据传康熙皇帝临终之前亦曾对二阿哥有过安排,所谓“丰其衣食,以终余年”。但因为二阿哥身份实在太过敏感,这时加封二阿哥,雍正担心恐怕会适得其反。
  石咏留在宫中,时刻留意着后宫内眷那边的动静,晓得进宫举哀的外命妇此时都已经顺利出宫,多少松了一口气,料想母亲与妻子与伯府女眷们在一处,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除此之外,他还听了一桩八卦:说是大行皇帝大殓之前,宫妃跪拜大行皇帝皇舆,偏巧那时宜妃正在病中,乃是坐的四人软轿亲临现场,被人搀扶立定之后,又偏巧立在皇太后跟前,新皇见了,当场开口训斥,说宜妃“气度竟与皇太后相差仿佛,全然不知国体。”1
  石咏心想,难道这宜妃还没有搞清楚如今是什么状况么?宜妃虽说之前一直是四妃之首,与德妃一道协理宫务,但是如今不管德妃心中到底乐不乐意新皇登基,德妃都是圣母皇太后,往后新皇一家子自己闹腾,也与宜妃没什么关系了,她又何必摆这般架子,难道不知枪打出头鸟么?
  宜妃膝下两子,五阿哥恒亲王一直养在太后膝下,与世无争,但是九阿哥一直都是雍亲王的政敌。如今雍亲王已经控制住了整个京城的局势,八阿哥九阿哥等人大多已如霜打的茄子——蔫了。宜妃不知好歹,依旧摆着昔年四妃之首的架子,当真是不够聪明。
  新君雍正则表现得非常聪明:除了整个丧仪是公开举行,所有的皇子皇孙、宗室王公、正二品以上官员都可以瞻仰仪容之外,雍正数次提出,他的才德俱不足以承载大行皇帝的厚望,他要让位——
  这下群臣都慌了,毕竟大行皇帝的遗诏已经向天下公布,世人都晓得大行皇帝遗命的新君人选。岂料这个被钦命指定的人选竟然拒不受命,这可怎么是好。
  接下来,便是雍正在灵前数次哭至晕厥,哀伤不能自已,无法进食,总之这一位当真表现出自己是个纯孝之人,一味哀伤,就是不肯登基。最终几位内阁大学士、内大臣,并宗室里几位铁帽子王一起出面,劝服了这位孝子,终于将新君登基的日子定在了当月十九日。
  在准备新君登基大典的百忙之中,石咏抽空去了一趟景山,去景山后神御殿侧探视一个人。
  前些日子刚降过雪,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至今没有尽数融化,房檐上挂着尺许来长的冰棱。侧院里原本是支满了葫芦架的,雪天里压倒了一半,如今无人收拾,残枝枯叶与朽坏了的葫芦尽数倒在院中。
  石咏向在此值守的侍卫亮了自己的腰牌,才得以进入,迈进侧院正中的一间静室。静室里只有一椅一榻……一人,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那人一身布衣棉袍,背对着石咏。数日不见,石咏见他的发辫已经变得雪白,心下不忍,低声打了一声招呼:“魏总管!”
  这间静室里人,不是别个,正是魏珠。他听见石咏在背后轻声招呼,忍不住双肩一耸,缓缓开口,低声问:“梁总管……原本也住着这间?”
  石咏“嗯”了一声,心想真是风水轮流转,这一间侧殿原本就是囚禁梁九功的地方,如今竟换了魏珠住过来了。于是他低声说:“梁总管转来此间之后,在京中得了个雅号,叫做‘梁葫芦’。”
  他说的是真事儿。梁九功自从被囚禁在景山,就一直在埋首做葫芦器,后来他亲手所制的葫芦器流出景山,出乎预料地在琉璃厂非常受欢迎,被人追捧。梁九功过世之前留下的这些葫芦器被人一炒再炒,如今早已是极上得台面的文玩了。
  只没想到,梁九功离开之后,这里又迎来了魏珠。
  这时候魏珠缓缓转过身来,石咏见他满脸皱纹,像是老了十几岁,便知他被囚禁在此,一定是受了一番巨大的惊吓。魏珠一凝神,便知石咏在想什么,当即冷笑道:“你道咱家与梁九功一样?”
  石咏摇摇头,道:“当然不,魏总管当然与梁总管不一样!”
  没想到魏珠却自己泄了气,垂首黯然道:“细想来,又有什么不一样?”
  石咏:……?
  “石大人今日来此,是有事前来吧!”魏珠这回已经恢复了当初他魏大总管的气度,淡淡地问起石咏的来意。
  “确实如此,我受上峰所托,前来查看魏总管的饮食起居,是否有人有所怠慢。另外,我有一句话想要向魏总管请教!”
  魏珠听说石咏有话想问,忍不住笑了,笑毕寒声道:“你是十三爷遣来,从咱家嘴里套话的吧?”
  石咏只淡淡地说:“我今日前来,与十三爷并无关联。”他是代表内务府出面,安置大行皇帝身边的旧人的。
  魏珠却不耐烦听他的解释,反而冷笑着道:“是,我是摆了十三爷一道,摆了新皇一道,可我这不也是为了自己吗?只有这样,新皇才会肯始终留着我,他不仅要留着我,还要好好供养我,让我好生活着。只有我活着,他才不致背上那等骂名。”
  魏珠说到“骂名”二字的时候,石咏突然背后发寒,雍正在世的时候就曾背负“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淫色”、“好谀”、“任佞”等十大恶名,如今按照魏珠的说法,空穴不会来风,所谓“谋父”二字,眼下虽然宫中还未有半点风声,可是民间却不知如何。而按照魏珠所说,当日康熙皇帝从病情加剧到崩逝,的确可能存在某个时段的“真空”,只有魏珠、雍亲王与康熙皇帝在一处,因此只有魏珠能够证明雍正得位之正,证实他的清白。
  所以魏珠才会说,他使手段,摆了新君一道,为了让他自己能活下来。
  岂知石咏摇摇头,道:“魏总管,不是如此,我是想问你一件东西。当日那面‘风月宝鉴’,曾经被人带到了畅春园中,我想问的是,那一面宝镜,如今究竟如何了?”
  魏珠万万没想到石咏竟然问的是风月宝鉴,当下睁圆了眼,迟疑了半天方道:“风月宝鉴,那面妖……妖镜……”
  永和宫中,已有圣母皇太后尊号的德妃正冷着一张脸,指使宫人架起火堆。
  “将这面妖镜烧了!”德妃双眼含泪,“我儿大好的前程,竟是被一面妖镜所毁!”
  明日就是新君的登基大典,德妃身为太后,一直称病不见自己的亲儿子新皇,却关起门来要将这一枚“妖言惑君”的“妖镜”焚烧毁去,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消得她心头只恨。


第339章 
  魏珠亲眼见证了康熙受那“风月宝鉴”的影响; 传张廷玉入畅春园书写遗诏的全过程。他也深知,内庭人多口杂; 不止他一人见证了那面“宝镜”或是“妖镜”的事。
  康熙多次造访无逸斋; 命那名年轻女尼扶乩起课; 待到后来更是直接命人将那面风月宝鉴送去清溪书屋。因此畅春园中就有人传说风月宝鉴乃是“妖镜”; 妙玉小师父乃是“妖尼”。
  但因为康熙一直将妙玉交给和妃照看,和妃因有圣驾金口玉言在,不敢怠慢妙玉; 再者妙玉恰巧与和妃当年所失去的那个公主一般年纪; 所以和妃渐渐对这个妙龄女尼生出怜惜,多方照应; 畅春园中便无人敢对妙玉如何。到后来; 风月宝鉴被送去了清溪书屋,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都转了去; 日常提起风月宝鉴是“妖镜”; 妙玉这名“妖尼”却少有人提起了。
  魏珠是贴身侍奉之人; 自然知道康熙皇帝不仅照过那镜子的反面,也照过正面。每次康熙照过正面之后便会若有所思,然而他每次照过反面; 则反而会怒气填膺; 或者面露戚容,唉声叹气一阵,仿佛一代帝王也终会为冷硬的现实所击败。
  怕真的是面“妖镜”呢——魏珠忍不住暗自心想。
  待到畅春园那惊心动魄的一夜过去,待一切尘埃落定之时; 大行皇帝的遗体被送上皇舆,由新皇护送,连夜回京。这时候魏珠才想起寻找,那面一直藏在清溪书屋的“风月宝鉴”竟然不见了。
  当时雍亲王乃是在康熙榻前受了遗命,被立为新君。他的兄弟们虽然各怀鬼胎,但为情势所逼,无可奈何之际,一起向新君跪拜。
  就是在那个时候,魏珠发现“风月宝鉴”失踪了的。
  但是见清溪书屋内,一众皇子皇孙或哀恸欲绝,或不敢相信的神情,魏珠料想这里应当不可能有人关心这一面镜子;而在清溪书屋之外,步兵统领兼九门提督隆科多正板着脸一意维护康熙“遗命”,魏珠早先曾经听见是十阿哥与他大吵一阵,十阿哥曾经大声指责隆科多,说什么“摇摆”之类的话,隆科多却提起要将十阿哥移送“宗人府”的话,如此看起来,隆科多也不大可能有兴趣注意这一面镜子。
  魏珠却很着急——他有个不能说的秘密,他也照过这面镜子,正反面都照过,
  从康熙皇帝那里,他得知了照正面,乃是观照其心,照反面,乃是照见现实。所以他第一次先照了正面,在那里他明白了自己的心事:他想要的,乃是活着。为了弄明白究竟该如何才能活着,他去照了反面,结果在宝镜的反面看见了康熙遗诏。
  魏珠当时便犯了懵:他是个太监首领,大字不识一个,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康熙才安心地把他放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所以看见康熙遗诏没有半点用,魏珠认不得啊!但是他琢磨了很久终于琢磨出来——他只要顺着遗诏行事,一定能给自己寻一道活路。
  于是魏珠抓住机会,在康熙皇帝遗诏宣读之前单独面见了雍亲王,得到了新君的承诺,保他终身衣食无忧,直到老死。其后在康熙帝的病榻之前,他与张廷玉、隆科多三人便都是康熙颁下遗诏的见证之人,再加上魏珠脑子灵活,是第一个向雍正帝跪拜口称“万岁”的。雍正顺利即位,亦有这魏珠的一份功劳在内。
  然而人心苦不足,既得陇又望蜀。魏珠确定能够活命了,就惦记着想要活得更好。但那时候他在清溪书屋里四处寻找,却再也没有找到那面“风月宝鉴”。
  后来魏珠被软禁在景山神御殿侧殿,他还时常会惦记起那面“妖镜”,只是他实在也想不到,这“妖镜”眼下竟落在了永和宫。
  德妃认准了她的小儿子十四阿哥才是康熙真正属意的继承人,待听说遗诏雍亲王即位,登时如五雷轰顶,死活不敢相信:她压根儿未想到雍亲王即位之后,她也一样是圣母皇太后,即便想到了,她心头堵着一口怨气,也死活不肯认——
  因此乾清宫才上演了那么一出:德妃身为太后却没有立在妃嫔主位之上,而宜妃眼神不好才在无意之中站到了德妃跟前。
  宜妃遭新皇当面呵斥,德妃心里也是暗爽的,毕竟她与宜妃两个人争了大半辈子,如今她的儿子终于替她出头了——只可惜,替她出头的,不是她想的那个儿子。
  后来德妃在永和宫“养病”,新皇早晚各一次前来永和宫“请安”,德妃却一概不见,无论雍正帝如何“恳切”,德妃只称病,拒绝与亲子相见。
  如今已经到了十一月十八日,明日便是登基大典。雍正需要带着王公大臣亲自前往太后宫见礼,然而太后只管声称凤体不豫,这岂不是坐实了新君母子不和的传言,这教雍正的脸又往哪儿搁?
  外头雍正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拿这位亲娘没有办法。他又怎想得到,此时此刻,永和宫中,德妃竟命人架起一个炭盆,点了内务府专门为她这位“圣母皇太后”所准备的红罗炭,拨旺了火,准备要将那“妖镜”烧毁。
  “都是这不知哪里来的妖物,蛊惑了大行皇帝的心,还有那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妖尼……”德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愤怒控诉,“那妖尼在大行皇帝仙去之后就失了踪影,只留这一面妖镜!”
  “若是不能将这面妖镜毁去,此后岂不是更要遗祸千年,祸害更多的人?”
  德妃一声令下,便命身边的大宫女将那面“风月宝鉴”抛进火盆,心道:不管是什么妖镜,总归是铜质铜身,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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