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春光[豪门]-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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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绍齐回过神来,便也跟在她身后迈进客厅。
和他近来同钟礼烨居住的长岛别墅不同,这间公寓的装修完全没有丝毫欧式风格的影子,而更偏向于完全浓厚的东方气息:无论是苏州锦缎铺就的地毯,还是薄如蝉蜕的丝质窗帘,碧青色的古典色调。
总是——或者说,很大程度上,都让钟绍齐想起自己的母亲洛如琢过去曾经经常念叨过的洛家老宅。
不明就里的陈昭坐在沙发上,好奇的视线在室内四处逡巡。
而他站在原地,久久地,凝视着不远处露天阳台上、早已枯萎的的花架和破败秋千。
虽然刚才已经叫司机安排钟点工过来打扫清理,但枯败的花不比一扫而过的灰尘,时间走过,要枯木回春,实在有点太为难人。
良久,他在她身旁落座,轻而又轻的声音飘忽着,不过一句:“我妈妈以前说,她年轻的时候,很想来纽约读书,有一间自己的公寓,在阳台上看看书,画画行人,累的时候,就在那睡一觉,晒晒太阳。”
只有在面对陈昭的时候,他从不吝啬分享自己心里突如其来涌上的回忆。
有关父母,有关家庭,有关他的过去。
“那很好啊,”陈昭冲他笑笑,复又扭过头,低垂视线,一边晃晃酸痛的小腿,嘴里不忘咕咕哝哝,“你喜欢的话,以后我们也换一个有阳台的房子,我给你也摆个书架好不好?”
钟绍齐:“……”
他伸手,无声间,只揉了揉她绵软长发。
是了。
他看到的都是回忆,她想到的都是未来。
于他而言,虽然牛头不对马嘴,却又不失为一种微妙的弥补。
不堪回首的记忆总会消散,他只需要守住有她的未来,生于这般家庭天生的迫不得已、矜贵清冷,都会成为无需回忆的过去。
她察觉他的失神,歪歪头,问:“钟生?怎么了?”
这话惊醒他片刻怔怔。
只收回手,转而起身,拿来个沙发枕,垫在她身后,复又把西装脱下,盖住她膝盖以上的裙摆。
陈昭:“?”
钟绍齐笑:“别动就好。”
确认没有走光的危险,这才轻轻扶起她的腿,搭在自己膝盖。
“不是要听我打算做什么?”他调开话题,手上力气不轻不重,帮她按着发酸的小腿肚,“我慢慢说,你慢慢听。”
“那、那,好。”
陈昭只能点头。
她……她在心里捂着脸。
实在有点害羞。
寂静的客厅里,遂只有男人声音沉沉,将因由结果,娓娓道来。
“当年那场车祸,我爷爷并不是‘主谋’,充其量,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江瑜侃在香港兴风作浪了一回,当然,这里头少不了宋家的掩护,”他言语中情绪淡淡,“既然我这个拦路虎不在了,我爷爷也就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钟礼烨身上。但你也看到了,昭昭,过了两年多,他费尽心思从小培育长大的好苗子,似乎并没有帮他振兴钟氏的能力。”
听话是听话,可钟礼烨的成长环境,实在太缺乏向上的推动力。
犹如温室里的花朵,见风易折,对于一个守业者而言,他所欠缺的品质太多。
说到底。
应了那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心里一声叹息,默认了钟礼烨与宋致宁在某种程度上、纨绔子弟的共性类似。
“所以呢?”却又问一句,“钟老爷子把钟礼烨——托付给你了?”
钟绍齐沉吟片刻,给了个并不彻底明确的答案:“算是吧。”
经过当年的订婚事件和车祸,哪怕他们明面上能把这些不愉快从容揭过,但是不可否认,爷孙离心,已是难悔之局。至少比起钟氏,现在自己更看重的,是SZ是否能绝地一击、起死回生,而非钟家究竟走向何方。
他微微蹙眉。
“……我需要钟氏的力量帮我扳回一局。现在,除了我名下持股之外,SZ的第二大股东,就是在这两年间先后买进了SZ接近20%的股份的江氏集团,为了拿回主导权和引入后续资金,接下来,会有一场很凶险的仗要打。”
钟老爷子比他更清楚这其中的变化。因此,才用钟氏四年的实际掌权,作为他跟江、宋对局的筹码,换取他在钟礼烨成年之前的栽培。
毕竟,除了为钟礼烨安排周家联姻辅佐之外,他们爷孙之间的君子协定全凭道德约束,钟老爷子依旧吃定他的为人,给了他基本的信任,而他对钟家,也并非全无感情。
陈昭听出他话里的半分落寞。
望向他时,看见男人眼帘低垂,长睫投落的熹微阴影下,却看不清那眼神中究竟一瞬之间,有怎样的暗潮汹涌。
末了。
也不过听到,那一句不知在他心里酝酿过多少年的盖棺论定。
“我爷爷算不上一个坏人,作为商人,他为了公司形象,也做了很多慈善、救了很多家庭——站在我的立场,我只是有点遗憾。”
“……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我的家人。”
他们之间,从来只有教导和训斥,而没有温情的瞬间,他——
……?
眼前一动。
某位不安分的陈小姐,大概是在心里排练过数百万遍,因此才这样动作迅捷、稳准狠……凑到他跟前来,鼻尖抵鼻尖。
殷红的唇畔近在咫尺,她颈间香气亦萦绕鼻尖。
思绪和手中动作,便这样一齐顿住。
钟绍齐抬眼,尚未看清陈昭而今神色,一只冷冰冰的手,却先一步,倏地探上他侧脸。
纤长五指,描摹着他眉骨,自眼睫而下,复又停留,摩挲唇畔。
她生的过于艳色无双,呼吸太过灼热。
她也太懂他的软肋和敏感,所以,就连屈膝抵住他的腿侧,都计算精密,仿佛早已算计好这一天,等待被亲吻,被采摘。
她说:“钟同学,我觉得,能让你忘记过去的方法只有一个。”
他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回应的声音,也因此略显沙哑:“嗯?”
果不其然。
陈小姐朗朗大方,不容置喙,留下一句:“是我。”
甚至,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她说:“钟同学,你上次把我嘴唇咬破了,这次我咬回来……好不好?”
“……”
钟绍齐低垂眼帘,下颔紧绷。
而压倒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却不过是陈昭的一句——
“我总觉得,我们会有一个家。”
一个温暖明亮的家。
一张漂亮的书桌,一个满当当的书架。
一群长得像你也像我的小孩。
“所以呢,我亲亲你,你就笑笑,好不好?”
她颊边酒窝深深。
却又这样,仰起头,捧着他的脸,如此虔诚而温柔的亲吻他。
轻啄的动作尚未深入。
后颈却被人按住,几乎嵌入她发间的力气,将她拥进怀中。
遮盖裙摆的西服,揉皱在地。
她微微仰起的颈线修长,额间汗意涔涔,十指紧扣,按在身侧。
男人沤红的眼圈由上而下,俯视着她同样绯红的脸颊。
末了,膝盖抵住沙发,他将她拦腰抱起。
相抵的脖颈间热气盈盈,不过是客厅到主卧室那几步路,却走得空前漫长。
直至后背触及柔软床铺。
直至男人沿着她唇畔一路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
微阖的房门之中。
唯有生理性的泪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低吟、似有若无的喘息声。
终于,再无从遮盖,带着哭音,殷殷切切。
一夜无眠。
第40章
次日,纽约时间;早上九点半。
大理石餐桌上;接连几声轻响。
好一会儿;便被摆得满满当当。
一碟色泽金黄的荷包蛋。
一盘淋上些许蛋黄酱的鲜嫩罗马生菜。
两杯牛奶;两片火腿。
房间里的陈昭原本睡得迷迷糊糊;蓦地闻见香气,肚子里的馋虫……很不客气的,就这样先于睡意而清醒。
她闭着眼睛,撇撇嘴;在床上磨叽了好几个滚,任头发乱的像个鸟窝;纤长白净的手臂,方才慢腾腾伸出被窝,四下摸索。
——昨晚实在累得太狠。
闹到凌晨三点多,她原本早想倒头就睡,可非是被搂着洗完澡擦了身子;又耐着性子吹干头发;才得了“大赦”而入眠;以至于;睡到日上三竿,依旧眼皮耷拉,没半点力气。
好不容易摸到床边不知何时备好的睡裙,躲在被子里换完,她揉着朦胧睡眼下了床;依旧是哈欠连连。
光是在主卧卫生间里洗脸刷牙就耗去十来分钟,等到好不容易顺着香气小步挪出门,脚步停在餐桌边,钟绍齐恰好从厨房出来。
一身家居服,难得休闲。
她没来得及咕哝说声早安,眼皮子底下,又多了一盅汤。
玉白色的汤盅一旁,是通电的面包机,伴随着“叮”一声响,热乎乎的面包片也跟着出炉。
“……”
陈昭瞥了一眼,转过视线。
她像个没骨头的笨熊,先是扒着钟绍齐的肩膀,被人捧着脸揉了两下,又负气地拍开他手,一扭头,一落座,脸贴着桌面,总也睁不开眼的样子。
“可没人告诉我这么累的,小电影都是骗人的——”她控诉,“钟生,我昨天、我昨天……”
昨天至少喊过七八次“不来了,睡觉吧”。
虽然确实是呜呜咽咽喊的自己都听不清楚。
但是!
她右手捂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下流,无耻,钟同学,你假正经。”
钟绍齐:“……”
他耳根通红。
默不作声地,只给她做了个三明治,对半切开,配上牛奶。
指尖抵住盘边,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吃早饭吧,”他话音低沉,还真带了些许能听出的愧疚歉意,“下次……不这样了。”
他话说的这样真挚,陈昭却没憋住。
遮住了眼睛,没遮住嘴角,唇畔一勾,几声闷笑便倾泻而出。
“还有下次啊?”她一边装模作样地凶人,一边,却直起身子,把餐盘扒拉到面前。抿了口牛奶,又咬下一大口三明治。
顿了顿,扬起脸看他时,分明素面朝天,偏带三分天生娇俏,连得寸进尺也可爱,“哼,你得亲亲我才有下次。”
无论什么年岁,自觉被人爱时,总像个刁蛮又骄纵小孩。
好在即便如此,也能换来他俯下身、蜻蜓点水的一个吻,一顿平静温馨的早餐。
如寻常爱侣。
“我不吃生菜,也不吃——诶,等等,钟生,你熬的汤?那我喝吧……我可喜欢喝这个了。”
“你要不要也尝两口?你不试我也不吃了,要一起才觉得好吃啊,要胖也得一起胖。”
餐桌上,钟绍齐听得她这“无赖”嘀嘀咕咕,说得头头是道。
苦笑一声,无奈,经不住她缠,便也微微低头,就着她的勺子喝一口鱼汤。
喝了汤,似乎有些淡,他又起身,到厨房里拿盐盅。
陈昭也不拦着他动作,只撑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瞧着他难得多了丝“烟火气”,忙前忙后,虽不如商场上姿态从容,可莫名的,她更喜欢这样子的钟生。
以至于,越看越觉得好看,越看,也越觉得欢喜。
她少年时曾幻想过许多关于轰轰烈烈动人又断肠的感情,什么豪门恩怨,什么爱恨情仇,远走他乡和温柔纠缠。
不过,在这样的一个平凡早晨,她想,自己好像得到了远胜于那些经历的,更珍贵的东西了。
准确来说。
如果不是手机铃声恰好吵人响起,且有绵延不休的趋势,她这份圆满或许能来得更久一些,写篇文章洋洋洒洒也不为过。
那电话铃声仿佛催命,哪怕两人最初都有十足默契的准备忽视过去,响的久了,也不得不齐齐看向那头。
“我帮你去拿。”
钟绍齐终究还是停下手中帮她搅匀汤水的动作。
抽了张纸巾擦净手指,复又到沙发边,帮她拿来不依不挠响了大半天也不见停的手机。
陈昭接过手机,眼见着屏幕上是个十足陌生的电话号码——甚至连归属地都是自己久未接触的香港,心下一时疑惑。
却还是划开绿色的接听按钮,凑近耳边。
那头,是一阵信号不好似的沙沙声,夹杂着隐隐听清、令人不住蹙眉的痛骂,和小女孩的抽泣。
“喂?”半晌,没听到有人说句直白明了的话,陈昭不得不先开了口,“找谁?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家、家姐……”
或许是她这句质问惊动了对方。终于,电话里传来一句抽抽噎噎的回应。
女孩用结巴的粤语,称呼她一声姐姐。
几乎是瞬间,陈昭握住手机的五指猛的攥紧。
她默然半晌,拿起牛奶灌一口,末了,又冷冰冰反问一句:“你是谁,凭什么叫我姐姐?”
哪怕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但让人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