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宋-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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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府外面本来就有管家候着,等候自家大人回来,现在见到从风雨中突然冲出来三个骑士,竟然还如此不讲礼节,当下里那管家多年来养成的豪门恶仆的架子就抖了起来,站在门檐下冷声喝道:“你们是哪里来的,知不知道这里是郭大人的府邸?竟然敢在此处猖狂!”
那两名护卫的脸庞虽然被蓑笠遮住,但是从他们微微抖动的双肩和悄无声息放在刀柄上的手来看,那脸色想必是极度的阴沉。郭昶总算是缓了一口气,这几天的马上颠簸差点儿耗尽了这位衙内最后的体力,如果不是两名护卫知道其中的重要性,一路极力照拂,在家上过场好歹也算是经受过几次训练,体力见长,否则这位衙内就真的撑不到隆兴府就魂归天外了。
到了隆兴府,就是他郭衙内的地盘,当下里郭昶狠狠一摆手挣脱了两名护卫的搀扶,在风雨中踉跄两步,险些跌倒,不过当那张斗笠下面不带一丝血色但是咬着牙很是愤怒的脸庞露出来的时候,刚才还嚣张的不可一世的管家脸色也是瞬间煞白。
“小衙内!天啊,小衙内您怎么来了!”那名管家也顾不上郭昶能杀人的目光和那两名护卫散发出来的滚滚杀气,几乎是哭喊着冲进雨里一把搀扶住郭昶。后面的郭家家丁也是回过神来,蜂拥而上,反倒是让那两名累死累活的护卫哭笑不得。
“快,去后宅通知夫人,另外给小衙内还有两位官爷准备姜糖水,说什么也得暖暖身子,快啊!”那名管家看到当年纵横隆兴府的小衙内竟然狼狈成了这个样子,脸上流的也分不出来是泪水还是雨水,等到几名家丁将郭昶搀扶进去,管家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那风雨打在身上也并不凄冷,冲着两名护卫一拱手,“二位官爷,一路上倒是麻烦了,若是不嫌弃,请到府中厢房暂且歇息片刻,某这就去吩咐下人伺候二位官爷沐浴。”
两名护卫一边笑着拱手还礼,一边说道:“沐浴倒也不用了,只是给咱们上些果腹的吃食,等会儿郭衙内向你们郭大人禀报完了,我等还需速速回去复命。”
就在这时,外面马蹄声再一次骤响,管家下意识的打了一个激灵,急忙抬头看去,当先一人目标很是明显,正是自家官人,只是不知道这位历来坐车的官人为什么如此英武的一骑当先,而且虽然只是一小段距离,身上都快被雨水湿透了,想必刚才赶过来快马加鞭很是迅猛。
郭怀急匆匆翻下马背,或许是很久没有骑过马了,这位白白胖胖的大人险些摔了个极不雅观的狗啃泥,吓得那管家飞也似的扑上去搀住自家官人,也不知道今天是到了什么霉运,这家里一老一少也不知道是闹的哪一出。
没想到郭昶竟然还有几分毅力,听闻远处马蹄声知道是爹爹赶了回来,竟然硬拉着那几名家丁便要重新转回大门。家丁们自然知道这位小衙内在自家官人心目中的地位,哪里敢反对,只能就这么又回来了。见到狼狈不堪的自家老爹,郭昶也顾不上两个人都是浑身上下湿透了,直接扑过去跪倒在地哀求道:
“爹爹,要粮,要饷,否则天武军就完了!”
郭怀一怔,没有想到儿子飞马跑回来竟然是为了这事,还以为这最疼爱的小儿子在天武军中受了什么气,当下里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也不由得进退两难。自家小子竟然为了粮饷的事情冒雨飞马百里,总算是像个男子汉,有出息了,所以说什么也得答应这个请求,可是一旦将天武军所需的粮饷如数交付,那么就意味着自己明摆着表示和贾似道一党一刀两断,转而投入江万里一党的怀抱中了。
可结症就在于,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贾似道已经是一手遮天,而江万里这些人也不得不暂避锋芒,躲在随时可能毁于战火的江南西路苟延残喘以待东山再起。可是又有谁能把握,江万里这些花甲耄耋之年的老头子,又有翻身的机会?
他奶奶的,这是何方神圣,能够想出来这等计策,竟然轻而易举的就逼着老子选边儿站?难不成说刚才王爚那厮话语中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党争之锋锐,也是为了尽早逼着自己阐明立场?这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想到这里,郭怀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爹爹······”郭昶已经眼见撑不下去了,眼皮最终还是沉重的合上了。多日的马上颠簸使得他现在的确需要好好的睡上一觉来补足本来就微不足道的体力。
郭怀看着在自己怀中睡着了的小儿子,忍不住长叹一声,也罢,就算江万里、王爚这些老狐狸们熬不到翻身的时候,叶应武、文天祥这些已经崭露头角的小狐狸们总该是能够熬到的,自己这一辈子投机钻营能够混到这个地步已经是老天爷保佑了,现在就祝愿小儿子能够在那叶应武手下混的有出息。
“老爷!昶儿!”郭夫人带着哭腔从后院跑了过来,急的后面丫鬟拿着伞直追。一直静静地伫立在门口的那两名护卫忍不住对视一眼,也不知道那去报信的家丁将郭衙内的惨状到底说得有多夸张,竟然把郭夫人吓成了这样。
郭怀无奈一笑,人生中或许算是生死攸关一步,总算是走完了。
而远在数百里外的叶应武并不知道,事情没有想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反而柳暗花明又一村。
至于数墙之隔的那几条老狐狸,此时依然言笑晏晏,依据他们摸滚打爬这么多年对于人心的掌握,早就已经预料到了结果,剩下需要他们做的就是配合工作罢了。
第三十五章愿随天武旗
黄州,大江畔。
张贵和张顺兄弟两人各带领五百义军,在那个江畔树林中告别之后,张贵引着人北上去投张世杰的两淮水师,那五百人中多是江上渔夫,投入水师营中也算是门当户对。而张顺引领的这五百人,则是黄州、蕲州两地的陆上豪杰,鲜有通水性的,无奈之下只好向南顺流而下,以期那正在四处招募兵丁的天武军能够真心护国。
大雨过后的太阳总是分外的毒辣,哪怕是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也不例外。再加上这五百余人现在尚没有一个出身,所以只得在大江一侧稀稀疏疏的树林中奋力的穿行着,在江上还有十多条扁舟紧紧追随着这只小小的队伍。
张顺用手拨开挡在前方的枝叶,伸出衣袖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随着阳光的曝晒,这树林中水汽蒸腾,闷热难耐。如果不是哥哥将带好这支队伍的重任交给自己,张顺早就忍不住一个猛子扎到几丈之外那看起来清凉如许的水中了。
“顺哥儿,再往前走不多远,江对岸就已经是兴国军的地界了。”一条渔舟上的渔夫大声喊道,“这啥时候将你们摆渡过去?咱们也好快快逆水而上也去寻那两淮水师?”
因为在群豪聚会当中颇有见地而在千人当中崭露头角的那名马贩子,已经被张顺拉过来当做自己的师爷,当下里张顺手搭凉棚,望向南岸,和北岸尚且有稀稀疏疏的树木不同,南岸却是一片莎草萋萋,这漫长的江涂直到数里之外方才被青山所取代。
“耿老六,咱们过去?”张顺一边扯着自己的布衫子试图感受到更多凉风,一边眯着眼咬着牙问道。只要这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师爷点头,张顺就直接冲到水里去,在陆地上这等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
马贩子耿老六摇了摇头:“不行,那边儿正被太阳晒着,这在林子里一个个都成这样了,过去肯定让咱们吃不了兜着走。要我看啊,还应该再往前走走,一来寻一处水面窄一些的地方,二来也寻一处对面有些阴凉的地方。不知顺哥儿意下如何?”
张顺点了点头,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那五百人现在也就只剩下了四百多个,稀稀落落的排出去好几百丈,如果不是这里的林子并不繁茂,根本数不清楚。至于其他的,也不知道是胆怯开小差了,还是因为不胜体力被远远的落下了。
就在这时,下游突然出现两条远远大于随时接应张顺他们的扁舟的渔船,与其同行的,还有对岸从远处的小山丘上冲下来的百余名轻骑。那骑兵如同一阵旋风,在荒草地中横卷过来。
“乖乖的,这是何方神圣,阵势丝毫不比那北方鞑子的骑兵弱。”耿老六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当下里尚且还忍不住感慨一声,更何况那些甚至连世面都没有见识过的地方豪壮?
一名眼尖的看到两艘渔船上飘扬的旗号,急忙大声喊道:“顺哥儿,诸位,快看啊,在那船头插着的,正是‘宋’字旗和打有天武军军号的旗子。”
南岸的骑兵已经冲到岸边,马速微微减弱,等到停下来的时候马蹄子已经没到了水中。当先的骑手轻轻咳嗽两声,然后中气十足的喊道:“对岸的可是张家兄弟和诸路豪杰?”
张顺怔了一下,没有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天武军的人,当下里也不敢迟疑,急忙亲自喊道:“小人正是张家兄弟当中的张顺,只是不知道对岸的诸位兄台是何等来路?这江上的渔船又是怎么回事?”
回答他的,不再是那名骑手,而是越来越近的船头上的一人:“我家叶使君久仰张家兄弟大名,得知二位聚集两州豪杰意欲匡扶大宋、光复河山,心中敬佩,特来拜访。”
众人急忙回头看去,当先的一艘渔船上,一名年轻人卓然站立,虽然衣着并不华贵,腰间也没有镶金佩玉,但是一种独属于上官的威仪却在有意无意中压迫着每一个人的心。
难道这位便是那传闻当中的叶使君叶应武?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而刚才喊话的,想必就是站在年轻人身后那位身披甲胄的甲士,看上去这位甲士远没有叶应武身姿挺拔,却浑身都冒出一种肃杀之气。黄州、蕲州临近边境,这些豪杰也都是见过那些百战老卒的,在那些已经白发苍苍的老卒身上,令人感受到的,也是这种气息。
那是黄沙百战之后自然而然便有的杀气。
在五百豪杰愣神的片刻,渔船已经越来越近,那年轻人抱拳拱手:“在下叶应武,久仰诸位豪杰之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具是鹰虎之姿,不知能否与诸位豪杰促膝而谈?”
张顺和耿老六对视一眼,一个是江上英杰,一个是在边境上摸滚打爬多年的老商贩,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叶应武这是对他们有了招纳之意,心中高兴之余,也不禁有些惶恐,毕竟这可是兴国军团练使、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的从四品大官啊,两个人穷此一生都还没有见过任何一国如此高位的官员,又怎能不紧张?
“也罢,反正我等已经想要去投奔那天武军,和这位叶使君碰面也都是早晚的事情,现在人家倒往咱们脸上贴,如此机会,千载难逢,不可再迟疑了。”耿老六眼珠子一转,附到张顺耳畔轻声提醒。
张顺刚才乍一听见叶应武的名号,差点儿便拜倒在地,现在耿老六也点头同意,自己哪还迟疑,当下里便第一个跪倒在岸边,耿老六当下里轻轻舒了一口气,这张顺不愧是在江上混出来一些名气的,上来便是这跪拜大礼,老大这么着急的效忠,师爷自然也不能落后,耿老六直接跟着也跪倒在地。随着这两个领头的都采取行动了,无论是树林中的豪杰还是水面上的渔夫,都“呼啦啦”风吹麦浪一般拜倒下去,就差山呼“万岁”了。
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那位叶使君,那看上去很是年轻的表情上,意料之中的惊讶和震撼只是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依旧是刚才那副风轻云淡、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悠闲。当下里耿老六不禁在心中暗暗赞叹这位第一次相逢的叶使君。
张顺将头深深地低到滩涂上的沙地里,声音有些颤抖者说道:“草民张顺,不过是这大江之上的一名渔夫,安能当得起使君‘豪杰’之称谓?草民与草民兄长本就不满北方鞑虏肆意践踏我大宋之领土、奴役我大宋之子民,加之爹娘尽殁于胡人之手,此乃血仇,必当誓死以报,故草民兄弟二人啸聚各方有识之士,本已触犯皇法,但请使君看在草民心中所愿乃是为此大宋的份上,饶过我等则个。”
看着这个在真实的历史上上演逆袭的英雄,现在竟然如此惶恐不安的拜倒在自己面前,饶是叶应武心理承受能力还算是强大,也已经忍不住有些恍惚。
自己来此末世,不就是为了带领这些“同志”去匡扶那东南倾倒的天空吗?
轻轻咬了咬牙,不待渔船靠岸,叶应武就直接跳下船,五月天里清凉的河水湿透了他半边衣衫,不过叶使君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在水中艰难的迈出好几步,险些摔倒。杨宝迟疑了片刻,已经一个大步同样跳下船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叶应武身边扶住他,要是这位叶大人着了凉、生了病,对岸兴国军城里的那几位爷非得把自己杀了祭旗不可,尤其是那个天天板着脸的文大人。
张顺听到前方突然“哗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