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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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孩在大雪之夜降生,彼时梅山雪落,寂静无声。
哥舒似情是第一个用双手抱住那孩子的人。
她那么小,那么脆弱,哇哇大哭,吓得年少的他不敢动,紧紧把她抱在怀里,生怕一不小心坠了地。
从床帏里爬起来的哥舒轻眉汗水淋漓,口唇苍白,道:“给我看看。”
她露出了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
哥舒似情没有怀疑,把孩子抱上前,哥舒轻眉毫不犹豫地扯下发簪,刺向她的颈部。她的慈悲不过是她虚弱的假象。
他大惊之下,推开了哥舒轻眉。才生产完的女子,浑身无力,经不住他的力气,往后倒去,他抱住那孩子飞奔在大雪里。
他没头苍蝇般一路狂奔,自己都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停下来时,初生的孩子因为畏寒而拼了命地哭,他把身上的衣服一层层脱下来裹住她,带着她徒步在寸把深的积雪里行走。
他在山上迷了路,被锋利的山石伤了脚。
实在走不动了,就坐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下,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一直到醒来时没听到孩子的哭声,他大惊失色地以为她被冻死了,探到她浅浅的鼻息时,轻轻松了口气。
这么冷的天,他都受不住,何况是这孩子。
他干脆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下来包住她,赤着胳膊在风里发抖,还要朝她冻得红红的脸吹热气。
到了晚上,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由远而近的踩雪声,半晌,声音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他努力睁开被冰雪冻住的眼睫,眼前是哥舒轻眉执了把江上烟雨的油纸伞,一身白衣如送葬,淡漠地看着他。
他忽觉精疲力竭,不想再跑了,苦着脸跟在她裙裾后头慢吞吞地走着。
回到无谢园中,他还是抱着那孩子坐在椅子里,忘记去穿一件衣服。
哥舒轻眉转身而去,没过多久,她把刚刚调制好的毒…药交到他手里,连看也不想看那孩子一眼,对他道:“让她吃了。”
他傀儡一样抬起头,满脸迷茫。
哥舒轻眉好像受够了他不听她的话,厉声嚷起来:“杀了她,杀了她,快给我杀了她!”
少年大哭出声。
很久,他停住了哭,把毒…药喂进了孩子的嘴里。
哥舒轻眉缓缓闭上眼睛,像卸去了一件污垢般,甩袖道:“把她扔得远远的,别玷污了我住的地方。”
最终,他还是听了哥舒轻眉的话,把毒…药喂给那孩子,并且把她放在了后山一处鲜有人烟之地。
一整夜他都合不上眼睛,天还未亮,他就跑去那地方,想看一看她。
谁知才过了一晚,雪地里空无一人。
他使劲翻开厚重的积雪,也没在下面发现孩子的尸骨。
他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地方,恍恍惚惚地兜转了良久,莫说是孩子,连一只鸟也未见到,除了满目雪白,无一活物。
那场雪,就这么下在他生命里,冷冰冰的,始终不忘。
石洞外浓云移开,竟是落下了阳光。哥舒似情略觉刺眼,微微避开了眼睛。
仔细算起来,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杀人。
后来便记不清杀了多少人了,连那些人的样貌都无一能忆起,却一直记着那孩子通红的脸,和尚未能睁开视物的眼睛。
周梨听完以后,便觉腿脚有些发麻,盘腿在药池旁坐了下来。
她盯着池水,又问了一句:“你真的确定是我吗?也许这块胎记,”她指指肩头,“只是巧合,这个世界上有胎记的人也不少,胎记长在肩头并且是这个形状的,也不是没有吧。”
这样怀疑倒也不是没道理,但可能性未免低到微乎其微。
哥舒似情道:“你不想承认你是哥舒轻眉的孩子吗?”
任哪个孩子听说自己的出生是这样的不祥,自己的母亲还想方设法地弄死自己,恐怕都不会开心。
周梨摇摇头:“不是。我只是真的很想知道,我在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亲人。至于其他的,”她仰起头看他:“那些恩怨,也不关我的事吧,反正她也没真的把我弄死,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
哥舒似情一怔,被她的乐天弄得愣住,斜起嘴角:“那倒是。”
周梨冲他微微一笑。
当年也许是有人救了她,也许是发生了其他的事,总而言之,她活了下来。
其实对周梨而言,哥舒轻眉,谢天枢,哥舒似情,在今天之前,这些名字与她并没有感情牵扯,即便是现在听来,也只觉惊愕与不可思议,哪怕是作为亲生母亲的哥舒轻眉,她也不过在无谢园中见过她一次而已。
真的谈不上恨,对于一个没有感情牵绊的陌生人,一件久远到她根本没有任何记忆的谋杀,怎么会恨呢。
她唯一想确认的,是她在这世上原来并非孤独一人,原来还有人与她流着相近的血脉。
从小的流浪里,她实在太孤单了,活得太艰难了。
现在,她忽然很想,很想去梅山看一眼聂不凡。
她转头时看到哥舒似情欲言又止的模样,顿时心生不祥:“怎么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聂不凡死了。”
第63章 却邪
周梨以为听错了; “你说什么?”
“聂不凡死了。”哥舒似情道。
她瞪大眼睛:“怎么死的?”
“饿死的。”
“什么?”
她脑袋里放空了一阵; 始终没反应过来。
聂不凡怎么可能饿死呢,这未免太可笑了。
“你想去看他吗?”哥舒似情道:“你可以和我一起回梅山。正好; 浮生阁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过了好半晌,周梨懵懵懂懂地点头。
哥舒似情做事很快,下午便打点好了一切; 准备返回求醉城去。
周梨把江重雪郑重托付给了那名照看的弟子; 言道自己不久后就会归来,请他好生看守江重雪,拜别谢天枢时也一并说了同样的话。
离去时; 哥舒似情噙了阴冷的笑,威胁谢天枢:“你好生看着你的眉眉,小心她有朝一日,忽然死于非命。”
谢天枢脸色如何他未去细看; 掀袍登上马车。
车内,周梨与他面对面坐着,轻轻看他。
过去良久; 直到浮生阁在视线里越来越远,她还是盯着他不动; 哥舒似情终于忍耐不住,“我知道自己好看; 不过你也不用这么盯着我看。”
周梨被他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拆穿他道:“你是不是撒谎成性?”
哥舒似情眸子微眯。
换了以前,周梨是打死不敢这么和他说话的; 哥舒似情在她心里不啻于一个抹着白…粉的妖怪。
不过世事难料,她竟然是妖怪的妹妹,这让周梨觉得,这个妖怪也没这么可怕了。
她作死地道:“你真的会去杀哥舒眉眉吗?”
哥舒似情答非所问地道:“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耸耸肩,“我就是觉得,你总这么和谢前辈对着干,看上去好像很恨他,可是说真的,你其实也并没有多恨他吧,虽然老对他说狠话,可是我看你也只是说说而已嘛,从来也没有……”
她还没有说完,哥舒似情端起茶盅好心地给她,她顺手接过,没有多想地喝下一口润润嗓子。
马车极奢,茶也是极好的,她不由多喝了两口,再度开口时,只说了两个字:“你啊……”
然后脸色一变,手摸着自己的喉咙,瞪大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哥舒似情舒服地往后靠去:“你的话太多了。你不会以为是我妹妹,我就会对你手下留情吧。”
周梨恨不得扑过去与他肉搏,但想到一旦扑到他身上,很可能会中更多的毒,只好认命地打消这个念头。
哥舒似情是什么人,天下用毒第一的高手,让她失声简直是轻而易举。
周梨气不过,用手比划了一阵,要他把解药交出来,对面的哥舒似情睬也不睬,她气得用头去撞车壁。
撞完之后她想起一件事,谢天枢好像说过有话要告诉她,她忘记去问他,到底是什么事了。
从浮生阁到求醉城的路上并不太平,几乎所有武林中人都在谈论关于湘西一战的结果。
非鱼楼前去湘西支援,只救出了少数几人,柳明轩重伤,莫金光和陆奇风皆负伤在身,而灵吉道长失踪,就连楚墨白都伤势不轻。
七日之前,梅影放言江湖,顺者昌,逆者亡,臣我圣教之下,宽宥汝命,如若不然,取尔等项上人头。
这番大言不惭的话一时激起千层浪,梅影终于不再蛰伏于黑暗中,他们将脱离阴霾,站到阳光底下来,与所有反抗者开战。
此番宣言未传出多久,梅影便悄无声息地渡过了长江,开始向着江南而来。如今,他们不再躲躲藏藏,而是光明正大地身着梅花黑袍,杀人于酒楼茶馆闹市,招摇地留下杀人石花,凡敢得罪他们者,哪怕只是说错一句话,也会招来杀身之祸。
梅影的杀意已不加掩饰地显露出来,汹涌地蔓延到了江湖武林。
据说为了应对梅影,六大派已联合起来,广发英雄帖,不久之后便会在金陵召开会盟,商讨对付梅影一事。
周梨一路上听着这些纷纷扰扰半真半假的传言,有说柳明轩已重伤不治死了,有说梅影里有擅长巫术者,会将死人变活,就跟僵尸一样,更有甚者,连茶楼酒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湘西一战来,说正派是如何被伏击,又如何杀出重围,把那对战场面描绘得就如亲眼所见。
周梨滤掉了那些无关紧要怪力乱神之说,细细想了一下,梅影南下渡江应该是真的,金陵盟应该会也是真的,这次正派大伤更是真。
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景色,天气不太好。
轩然大波已然掀起,看来真的要出大事了。
这一日,天色放了晴,他们抵达梅山。
去绝谷的路上,周梨把在梅山生活了四年之事告诉哥舒似情,说起来这还是拜哥舒似情所赐。
哥舒似情抬头望了望明亮的天色,心想,也许这世上真有轮回之说,即便隔着再远,曾经的梦魇也能越过千山万水,来到他身边。
不过如今再看周梨,他已不将其视为梦魇,而是实在讨厌。
一路上这臭丫头没少和他作对。
聂不凡所待的那座山洞前落满了枯叶,那几个深刻在山壁上的大字看来仍叫人心惊。
哥舒似情拍拍路上带到的尘土,说道:“娘死后,他便把自己关在了这里,算是对他犯下的错赎罪。”
周梨以前一直以为是聂不凡和哥舒似情之间有什么恩怨,所以哥舒似情把他关在这里,原来是他自愿的。
聂不凡死终之地这几字,也是他以却邪剑镌刻上去的。
难以想象,聂不凡那样自命清高傲视一切的人,会这样去爱一个人。
洞里除了她熟悉的晦涩之气外,多了尸臭味,她心惊肉跳地走进去,看到聂不凡直挺挺地立在那里,他衣裳褴褛,发丝凌乱,垂下头颅。
就如她初见他,是差不多的模样。
周梨拂开了他的枯发,看到他眼眸大睁,就像活着一样,但是一丝气息也无了。
他也不知在这里死去多久,尸体已经腐烂,正如哥舒似情所说,他是饿死的。
这么多年来,哥舒似情每次都是隔了几月之久才让人给他送一次食物。因为知道他修炼的龟息术十分精深,哪怕三个月不食他也死不了。
但是现在聂不凡死了,这世上已没有多少人能够杀了他,除了他自己。
他是在两个月前死的,弟子下来给他送食物,发现他已断气。
而更久之前,哥舒似情下来质问他教给周梨六道神功一事,并且将真相告诉他。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绝食而死。
当年聂不凡是知道哥舒轻眉怀了他的孩子的,他也试图让哥舒轻眉留下那孩子,但除了让哥舒轻眉增加对他的恨外,于事无补。
一个父亲亲手把一套损身折寿的武功教给自己的孩子,当他知道真相的时候,该是怎样的追悔莫及。
但周梨觉得,那只是一部分原因。
聂不凡太爱哥舒轻眉,所以当哥舒轻眉和孩子都死去时,他便把自己关在这暗无天日之地长达十年。
如今告诉他,原来当年那孩子没有死,但是因为他亲自授予的武功而即将命不久矣,才真正将他击溃。
他把那孩子当做是自己与哥舒轻眉间唯一的联系,他没有办法接受是他亲手将这种联系扭断的,所以选择自绝而死。
说到底,他对周梨倒不一定有多深的父女之情,但他一定是极爱哥舒轻眉的。
周梨走出洞口,抬手遮了遮刺目的阳光:“你帮我葬了他好不好?”
哥舒似情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点头。
她想起什么,回身走到那口却邪剑前,摸了摸它冷硬的漆黑剑柄。
四年来她无数次试图拔出这剑,无一不是失败告终。
如今,它还是以沉默的姿态凝固在岩石里。她抚摩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