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九龄-第2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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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的崩溃大哭并没有影响到另外两张床,那边的家人虽然早已经泪流满面,却死死的咬着牙按着自己的孩子,那两个大夫则也依旧稳稳的毫不留情的将药棉擦在患儿的疮面上,哭声一声高过一声。
在这哭声中这边床前的妇人渐渐的耗尽了力气,她看着怀里张着口急促呼吸的孩子,看着他身上破肿流脓遍布的疮面,孩子的脸上发红发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面容了。
妇人伸手抚上孩子的脸。
虽然痘疮多是在孩童们身上病发,但大人也是会被传染的,只不过不会那么危重,再加上这痘疮病发状况恐怖,除了自己的父母其他人真的不敢靠近,更别提这样面贴面的抚摸。
孩子犯了痘疮,连家人都畏惧避退,没有大夫肯接诊,只能被困在一个屋子里等死。
现在有人给他治病了,有人愿意试一试了。
妇人抬手擦了眼泪坐直了身子按住了孩子的肩头。
“好了,大夫,请吧。”她声音沙哑的说道。
站开的两个男人也上前重新按住孩子,那孩子已经熟知这动作,顿时嚎哭起来。
孩子就是孩子,不懂生的痛苦不知死的悲伤。
君小姐和大夫也没有说话继续重复先前的动作。
相比于这边的鬼哭狼嚎如同炼狱,另一排屋子里则是安静一些,但却也并不轻松。
“三牛,快喝啊,接着喝啊。”一个妇人扶着一个闭着眼似乎没有只觉得半大孩子,哭着催促道,将手里的药碗递到他的嘴边。
那孩子一动不动。
“他娘,灌下去。”旁边的男人说道。
妇人将那孩子又扶起一些,将药碗灌了进去,那孩子尚且有意识的吞咽,但到底已经气力不足,被呛的连连抽搐。
妇人看的哭的更厉害。
大夫走过来,看着摆着的药碗。
“隔着一个时辰后再接着用药。”他叮嘱道,一面拿出一个碗,跟那边哭嚎的屋子不同,这里并没有浓烈的酒气,反而带着丝丝的甜香。
这药碗里盛着蜜。
大夫用棉布蘸了蜜擦拭在那患儿的疮面上,这并没有引起患儿的哭嚎,是因为这蜜糖的刺激很微弱,又或者是因为这里的患儿已经性命垂危无知无觉了。
……
“江太医,你是没听到那光华寺简直跟北镇抚司的大牢似的,惨不忍睹。”一个太医说道面色满是不满和同情。
“山下的人都吓跑了,听了都做噩梦。”另一个也跟着说道。
“治个痘疮用得着这么恐怖吗?”江友树皱眉说道,“她怎么治的?”
太医们对视一眼。
“还能怎么治,蜜麻法呗,她要走了那么多蜜和升麻,自然是这样用的。”一个太医说道。
“还要了很多酒。”又一个太医补充道。
“酒是用来驱邪的吧。”另一个太医说道。
烈酒白灰什么的常用作于此,掩埋死了的患者免得再传病邪,这也是他们常用的。
大家点点头。
“死的人很多吗?”江友树注意到这一点问道。
“应该是不少。”一个太医说道。
江友树皱眉。
“什么叫应该?”他问道,又想到先前这太医说的那句听到光华寺里怎么怎么样,“你们没去亲眼看到吗?”
太医们对视一眼,神情有些讪讪。
“大人您还不知道。”他们说道。
自从那日君小姐挑动锦衣卫来太医院闹了一场后,江友树虽然不让大家去告状,但却请病假回家歇了两天。
这样将来说起的时候也是证据,且显得隐忍避让。
“陆千户也在光华寺,严禁闲杂人等进出。”一个太医说道,“连我们送药材的车去了都不让人进,他们内里有人出来接车。”
所以寺庙里到底什么情况,他们也只能靠着听来猜测。
陆云旗竟然带着人去那边了?江友树皱眉,他有这么闲吗?
他当然没这么闲,把那边封闭严禁,外边也不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将来论罪的时候才能随意添加,这的确是锦衣卫的一贯作风。
江友树点点头,一定是这样。
……
“小姐小姐你快坐下,水就要烧好了,你先吃点东西。”
柳儿围着君小姐前后急急的说道。
君小姐也的确累了,便在廊下的蒲团上随便坐了。
柳儿又去端了一碗参汤过来。
“这是咱们家的还是…”君小姐问道。
柳儿嘻嘻一笑。
“当然是太医院的。”她说道,“皇帝说药材随便用嘛,陈七就顺便要了一些人参鹿茸什么的,让小姐和大夫们补身子,陈七说这也是治病。”
君小姐笑了,忽的笑容一凝看向一个方向,柳儿也看过去顿时脸也拉下来。
小小的垂花门下站着陆云旗,他正负手看着君小姐。
“这人真讨厌,怎么又来了?”柳儿说道。
“他不是说奉皇命戒严光华寺。”君小姐说道垂目慢慢的喝参汤,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这个人还真的阴魂不散了。
那日自己的一个动作一句话竟然效果这么大。
大的让人心烦。
她有时候就有些控制不住脾气想要对他狠狠的大喊,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落在身上的视线忽的移开了,同时又有脚步声响起,君小姐抬头看去,见陆云旗似乎被人撞开几步,站到了院子里,垂花门下重新站来一个人。
朱瓒。
他怎么也来了?
君小姐看着他忍不住微微一笑。
第二十章 各有不安
陆云旗的视线再次落在君小姐身上,看到她的笑,他依旧面无表情。
“光华寺戒严。”他说道。
虽然没有回头,但这话自然是对朱瓒说的。
朱瓒也没看他,站在垂花门下挑眉。
“你死了心吧,我有那么傻给你借口抓吗?”他说道,“我也是奉命来的。”
陆云旗看向他,不过有人比他先开口。
“你奉什么命啊?”君小姐问道。
“戴罪立功啊。”朱瓒说道。
君小姐噗嗤笑了。
都要忘了他还是戴罪之身,没想到这戴罪之身这么好用,想做什么了可以打着戴罪之身的旗号,不想做什么了也是打着戴罪之身的旗号。
“笑什么笑。”朱瓒说道,看着君小姐神情肃重,“你还笑的出。”
君小姐看着他将参汤一饮而尽。
“怎么?”她说道。
朱瓒伸手指了指后边。
“现在死了多少人了?你是来治病的吗?”他沉脸说道。
他拉下脸的时候,神情肃重,看上去很是吓人,而且他这话也很吓人。
院子里的气氛一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柳儿也攥紧了手,同时心里又有些奇怪。
虽然这个成国公世子也不怎么地道,但相比于陆云旗还是要好一些,毕竟当时陆云旗要欺负小姐,是他护着小姐的。
但今天这句话怎么是他说出来?
这句话怎么想也应该是陆云旗说啊,毕竟陆云旗是一心要对付小姐,救治不利可是最大的罪名。
怎么成国公世子来质问了?
戴罪之身?莫非他是想立功赎罪,抓住小姐的错好立功?
柳儿顿时神情愤愤,对朱瓒怒目相向。
君小姐没有愤怒也没有畏惧,而是点点头,叹口气。
“是啊,死的人是不少了。”她说道,再次坐下来,将汤碗随手放下。
院子里安静一刻。
就这样回答吗?
柳儿在一旁怔怔。
朱瓒走过来几步,皱眉看着她。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他再次质问。
君小姐看着他笑了笑。
“我正在想办法,别担心。”她说道。
朱瓒瞪眼,又上前一步。
“谁担心了?”他说道,“你从哪里看出我担心你了?”
君小姐抬头看他笑了。
“没有啊。”她说道,又收了笑一本正经,“我没说你担心我啊,我是说你不用担心这些患儿们,我再努力的想办法。”
啧啧,你看这家伙不正经的样子。
朱瓒眯起眼看着她,他嗤声一笑。
“你最好快点,等这里的人死绝了,再赶过来的人可就不会这么乖乖的上这寺庙里来了。”他说道,“那些人就不会信你,就会乱,到时候场面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君小姐哦了声。
“我知道了。”她说道。
朱瓒瞪了她一眼,甩袖转身大步走开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陆云旗。
“陆大人,走啊。”他说道,“现在不用盯着她,她跑不了。”
陆云旗看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抬脚先走出去了。
朱瓒紧随其后。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这个陆大人看来真的很怕成国公世子呢。”柳儿松口气说道,不过想到成国公世子的质问,又很是不高兴,“他也不是个好人。”
君小姐笑了笑。
“没事,别担心。”她说道,一面站起身,“我先去洗洗。”
夜晚的光华寺点亮了灯,比起曾经的寺庙显得热闹很多,只是哭声也很多,在暗夜里传开很是渗人。
“又死了一个啊?”
一间屋子里蒙着口鼻的两个兵丁将一个尸首抬出来,其后跟着哭的直不起腰的家人。
“这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能治好吗?”那妇人哭着说道。
“是这样的,这个病太重了,你们来的太晚了。”一个大夫说道。
那妇人要说什么又最终咽下去,哭着跟着尸首走了。
这尸首是不能带回去,就在光华寺后就地焚烧掩埋。
哭声在夜色里一路洒去。
大夫站在原地未动。
“王大夫,时候不早了,你去歇息吃点东西吧。”陈七说道。
王大夫回过神似乎没精神说话,对陈七点点头走开了。
佛殿里也点亮了油灯和火把,照的殿内亮如白昼。
屋子里聚集着很多大夫,正在低声的交谈,看到王大夫进来,有人招呼他快坐下。
王大夫摆摆手,径直走到低着头翻看这些日子记录的医案的君小姐面前。
“君小姐,病情似乎没有什么缓解啊。”他说道。
这话让殿内安静下来,低声交谈的大夫们也都看过来,神情有些复杂。
冯老大夫轻咳一声。
“时候尚短。”他说道。
但这次他的话被人打断了。
“冯大夫痘疮凶猛,七日就可以丧命。”一个大夫面色微微涨红说道,“治疗这种病,本就没有什么时候尚短之说。”
这话让冯老大夫沉默下来。
“是啊,这些日子死的人越来越多。“
“已经有人开始疑问为什么怀王能治好。”
另有几个大夫跟着说道,看着君小姐神情有些焦急。
“怎么用了君小姐的酒渍升麻,很多人还是病情在继续恶化。”一个大夫说道。
难道君小姐的这个新方药也不行?
“这一日询问为什么怀王能治好,而他们治不好的人越来越多了。”一个大夫说道。
君小姐并没有抬头,伸手翻过一页医案。
“痘疮这个病,其实本就无解。”她说道,“药只是辅助,能不能治好,其实还是各安天命。”
各安天命?
大夫们对视一眼。
“君小姐,你是说你的药没用?”一个忍不住问道。
君小姐停下手抬起头。
“也不能说没用,人有用则有用,雪中送炭,人无用则无用,锦上添花而已。”她说道。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大夫们心里想到,看了眼四周的佛像水陆画。
难道在这里呆久了也变得跟佛家似的神神叨叨了?
“也是有人好转的。”君小姐说道,指着一个医案,“我看这位患儿,应该能挺过去。”
这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大夫们忙围过来看着她所指的,暂时忘记了烦愁。
“他的高热已经降低了,有的脓疮已经开始结痂。”君小姐指着说道。
的确,痘疮的恐怖就是疮面不愈,流脓高热,如果能降热且疮面愈,那就真的是好转了。
大家高兴的看着。
“必须给他换个房间。”
“今晚就挪走。”
君小姐轻咳一声。
“其实不用,就让他在那里吧。”她说道。
那里还有好几个病危重将死的,万一再被传染加重…
君小姐摇摇头。
“没事。”她说道,又补充一句,“不会的。”
她说了算吧,要不然又能怎样,大夫们也不再争执,低声议论这这个病人的医案,夜深人静大夫们逐渐散去,佛殿里只剩下君小姐一人,灯火依旧明亮。
陈七从外走进来,神情几分不安。
“你的药真的也不能起效吗?”他压低声音问道。
药能不能起效是很明显的事,这个瞒不住。
君小姐站起来点点头。
“不敢保证药到病除。”她说道。
果然吧,陈七神情几分�